大盛王朝的帝都,天下辐辏之地,四海衣冠所归。白日里朱雀大街横阔百里,车马辚辚,胡商与仕子擦肩,宫阙连绵接云,坊市烟火蒸腾,酒旗招展十里,一派万国来朝的盛唐盛景,看着满目锦绣,烈火烹油,繁花着锦。可越是繁华的地方,底下的暗流便翻涌得越凶。坊巷纵横如棋盘,一百零八坊排布规整,看似井然有序,实则每一道坊墙之后,都藏着私宅密事、朝堂密信、利害算计。东西两市金玉堆积,奇珍异宝流转,明是商贾买卖,暗是势力角力。大明宫重楼叠宇,朱墙高耸,天子坐于九重之上,底下文武列班,女子公卿与男子朝臣同阶而立,衣袂交叠之间,全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殿内烛火如昼,暖香沉沉萦绕梁柱。
最上方的御座高台,端坐着那位来历成谜、深不可测的掌权女帝。她隐在帘影与明灭光晕之间,神色辨不真切,周身似笼着千里山雾,缥缈又威压,整个人如云野孤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叫人捉摸不透的神秘,殿中无人敢轻易抬眼直视。
高台之下、首列最尊的席位上,是大国师蝶梦惊。她头上簪着一支素簪,像不染尘世的仙子,表情淡淡的。
他身姿端正垂坐,肃穆沉静,全神贯注,一字不落地听着上方女子缓缓言语。素来清冷出尘、疏离淡漠的国师,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重,全程只静听不语。
再往下文臣班列最前,立着当朝文臣之首——朝卿初。
他一身素雅常衣,身姿清挺,气质清冷矜贵,此刻便懒懒站在原处,眉眼淡漠。待女帝话锋一转,缓缓将筹备宗室生辰大宴的差事,单独留交于蝶梦惊与朝卿初二人,特意嘱咐,这场筵席,必要极尽铺陈、冠绝长安、盛大无双。满殿臣子尽数躬身领旨,无人敢置一词。唯有朝卿初,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情绪。
生辰宴,办得盛大?
朝卿初心中暗自嗤笑,哪是什么简单庆贺生辰,不过是借着一场繁华盛宴,行朝堂洗牌、拉拢制衡的局罢了。讥讽,转瞬从他眼底掠过,无人察觉。下一刻,他便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恭敬顺从的模样,垂首静立。
朝卿初自宫中退出,乘轿回府。
她一口一口抿着杯中的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了。半晌,她起身到院子里,望向皎皎明月,问身旁的丫鬟“阿竹,今夜的月亮会照亮整个长安吗?”小丫头很是机灵,思考了一会,从厨房里端来一盘糕点,“小姐,月亮只能照到它能看见的地方,像沟渠那般地方是照不到的。”
一路行过长安朱雀大街,暮色四合,坊门未闭,市声喧嚷,灯火次第亮起,映得这座盛世都城一派锦绣繁华。
街边一处茶肆靠窗处,围着几位世家贵女,珠翠环绕,笑语盈盈。她们不过是闲来无事,凑在一处说些坊间趣闻、脂粉衣饰,彼此打趣玩笑,闹得十分热闹,全然不曾留意角落里还坐着旁人。
角落桌边,只静静坐着一人。
她一身素衣,身形清瘦,垂着眼,似在出神,又似在发呆。周遭的欢声笑语仿若不存在,她眼底空茫,只遥遥望着宫城方向。
她的爹娘死后,她拼尽全力想要报仇,好不容易爬上了这个位置,如今机会终于到了。
她死死攥紧袖中手,无声立誓:爹娘,你们等着,我定会为你们报仇。茶肆依旧喧闹,无人知晓这安静少女心底,孤注一掷的决绝。
长街另一头,丝竹软语缠绵,便是长安城里最有名销金窟——落花楼。
此处夜夜灯火长明,楼中女子个个艳若桃李、妩媚灵动,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魂,笑语盈盈迎送往来宾客,一派风流靡靡之态。楼里女子见惯世间各色人与钱财,心性早已练得通透凉薄,每每见有世家女子不守世俗规矩,偏爱换上男子衣衫,装作风流郎君来这花楼游荡取乐,便只在暗地里嗤笑不已。
于她们而言,这世间事,从来简单。只要银钱够厚,只要价码开得足,这世上便没有什么不能交易、不能成全的东西。整座落花楼,一楼喧闹迎客,二楼雅间私会,日日宾客满座,纸醉金迷,外人皆可踏足出入。唯独那最高的第三层楼,常年紧闭门户,从不对寻常客人开放,终日笼罩在一层神秘雾气之中。无人知晓三楼之中究竟藏着何等人物、何等秘事,只隐隐听闻,能踏足三楼之人,权财地位,早已远超这长安寻常王侯公卿。
整座长安,一面是世家闺秀的礼教与恩怨,一面是风月花楼的欲望与浮沉,繁华之下,污秽不堪。
柳钰一身剪裁利落的鸦青色男子锦袍,乌发高束,腰悬玉佩折扇,站在满堂莺莺燕燕之间,反倒比真公子还要风流倜傥、张扬肆意。她本就生得眉目明艳,唇线带锋,一笑便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勾人意味,眼尾微微上挑,惯会打量、打趣旁人。她随手挥退围上来的一众女子,目光一转,便精准落在了身侧立着的那位红衣歌姬身上。
那女子生得纤腰雪肤,眉眼妩媚,正低眉捧着酒壶,正要给客官添酒。
柳钰上前半步,微微倾身,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轻轻虚虚挑起女子的下颌,语调慵懒戏谑,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薄:“姑娘生得这般绝色,在这落花楼里屈居迎客,倒是可惜了。不如往后跟着本公子,保管你衣食无忧,本公子定会好好待你。”
红衣歌姬猝不及防被她这般近前撩拨,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嗔怪,却又熟稔地弯起眉眼,顺势轻拍了一下她的折扇,软声笑道:“公子好生无礼,张口便这般轻佻。”柳钰低低笑出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眼底满是玩味:
“本公子向来只对好看的人无礼。”周遭其他落花楼女子见此情景,皆是捂唇轻笑,暗自摇头嗤笑。她们早看出来这根本就是女扮男装的世家贵女,此刻这般故作风流地调戏楼中妓子,模样张扬又拙劣,只当是大户小姐一时兴起、图新鲜闹趣。在她们心里,从来没有什么真心规矩。只要出手阔绰、肯大把撒银钱,任她是男是女、是何等轻狂姿态,她们便都乐意陪着演这场风月好戏。柳钰见人面上带羞,更是兴致高涨,顺势便揽住女子纤细的腰肢,就要带着人往二楼雅间去,一派纨绔风流的做派,全然不在意旁人打量的目光。
整座落花楼一楼依旧人声鼎沸、纸醉金迷,二楼私间暗流涌动,唯有最上方紧闭的三楼,帘幕沉沉,无人知晓那深处,正有一双眼睛,将楼下这场轻佻嬉闹,尽数收入中眼中。
那人一身素色宽袍,气质如云野闲鹤,素来神秘莫测。她就那般垂眸静坐着,指尖轻轻搭在膝头,望着楼下张扬嬉闹的柳钰,神色不见半分波澜,眼底也辨不出喜怒。立在她身侧的贴身丫鬟垂手侍立,见此情景,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主子,这平阳县主柳钰,素来便是这般张扬不羁的性子,最爱不守世俗礼教,偏爱扮作男子流连风月场所,行事荒唐又随性,长安城里早已人人皆知。”闻言,她终于缓缓抬眼,薄唇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清浅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她本就是这般阳奉阴违、爱挑弄人心的脾性,故作风流,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丫鬟微微一愣,又低声回话:“大人看得透彻。”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柳钰还在笑着与美人打趣,张扬极了,全然一副不知世事深浅的模样。
她缓缓开口,语气轻慢,却字字通透:“世人皆被她这副浪荡表象骗了去。她越是张扬跳脱、放浪形骸,旁人便越不会防备,反倒方便她暗中行事、收拢势力。这落花楼鱼龙混杂,消息四通八达,于她而言,哪里是什么寻欢作乐的销金窟,分明是最方便布棋的绝佳棋局。”
丫鬟垂首心悦诚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人的眼。”那人轻轻阖眸,不再去看楼下的闹剧,只淡淡吩咐:
“不必管她,且看着便是。长安这盘棋,人人都在各自落子,她这一颗,早晚自会走到该去的位置。”帘幕重重,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笑语,她早已将这长安城里每个人的心思算计、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