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57年,夏,洛阳。
一声婴啼刺破闷热的空气。
微弱得像濒死猫崽的呜咽,从挂着重重锦幔的产房里传出来。
产房内外,贾府的仆从们都在等一个答案——是男是女?老爷盼这个孩子盼了太久。纳了三房妾,前两胎都是女儿。这一胎找了洛阳最好的郎中把脉,人人都说脉象强健,是男胎。他连名字都想好了。单名一个“继“字——继承的继。
“生了!生了!“
稳婆的嗓音高亢,却听不出一丝喜气。反倒透着掩不住的惊惧。她抱着刚出世的婴孩,双手直抖,甚至不敢低头多看一眼——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颜色。没见过这样一张脸落在刚落地的婴孩身上。青黑的,皱巴巴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旧纸。
门帘“哗啦“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着绛紫朝服、气度威严的中年男人大步闯了进来——散骑常侍,贾充。他脚步又急又重,袍角卷起,分明是一路疾走过来的。
“夫人如何?“贾充声音低沉,目光却越过所有人,死死盯住稳婆怀里的那个小东西。
“夫人……劳累过度,已睡下了。“稳婆的声音变了调。
贾充拧眉,不耐烦地一摆手。“抱过来,我看看。“
他盼这个孩子盼了太久。他需要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贾氏门楣的继承人。稳婆哆嗦着挪碎步,把襁褓呈上去。
襁褓掀开一角。
贾充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指尖绷紧。那不是粉雕玉琢的婴孩。那是一团皱巴巴、黑黢黢的东西。皮肤泛着病态的青黑色,五官挤成一团。左侧脸颊上那片胎记尤其刺眼,从眉尾一直蔓延到嘴角,丑陋不堪。
“这……这是什么怪物!“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刺得产房里所有人一个激灵。他甚至懒得再问是男是女,那张丑脸已经倒尽了胃口。他想起自己给这个孩子取的名字——贾继。继承的继。如今看来,这名字像是戳在谁的心窝上。一个怪胎,拿什么继承?
“不祥!简直是不祥之兆!“
贾充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丢下冰冷刺骨的两个字:“溺了吧。“
轻飘飘两个字,决定了一条命的去留。稳婆“噗通“跪地,怀里的婴孩被惊得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啼哭。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没有人敢拦贾充。没有人在那样的脸色面前还敢多嘴。
就在这时,内室床榻上,一个虚弱却阴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站住。“
是郭槐。她撑着身子坐起,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湿透了鬓角。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她的目光没有看丈夫,而是死死盯着稳婆怀里的“怪物“。
那是她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女儿。生产时她疼了整整五个时辰,血浸透了三层褥子。以为拼了一条命换来的,总该是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如今看到这张脸——青黑的、皱巴巴的、像只没长开的小兽——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想别过头去。
可那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嫌她丑,丑得心惊肉跳。十个指头,两只胳膊,一呼一吸都连着她的气血。她可以嫌她丑,但别人不行。
可当她听到那句“溺了吧“,一股说不清的恨意和怒火,瞬间压过了所有虚弱与失望。自己九死一生诞下的骨肉,竟被丈夫视作污秽,说弃就弃。这份轻贱,比女儿的丑陋更刺心。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个丑女儿,就可以像丢垃圾一样丢掉?那你贾充把我郭槐又当什么?
“老爷,“郭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她再丑,也是我生的。是留是扔,该由我说了算。“
贾充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看她一眼。
“一个丑丫头,留着做什么?给我贾家丢人现眼吗?“
“丢人?“郭槐忽然笑了。那笑声在闷热的产房里格外瘆人。“你越嫌,我越要留。“她扫视一圈噤若寒蝉的侍女和稳婆,一字一句说道:“谁敢把今天的事传出去一个字,我就拔了谁的舌头。“
说完,她对稳婆招手。“抱过来。“
稳婆如蒙大赦,连忙把孩子抱到床边。郭槐低头看着这张黑青色的小脸,心中没有半分母性的温柔,只有一股被丈夫背叛的刺痛。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抚摸女儿的脸颊,而是指向墙角一只粗糙的旧竹筐。那原是装杂物的,篾条粗粝,边缘毛刺都没除尽。
“把她放进去。“
稳婆愣住了。放竹筐?那不是安置婴儿,是丢一件物品。
“夫人……“
“我让你放进去!“郭槐厉声喝道,眼中凶光毕露。
稳婆不敢再多嘴,只能小心翼翼将那个小小的、丑陋的婴孩放进粗糙坚硬的竹筐里。没有柔软的锦被,没有暖烘烘的怀抱。只有粗粝的竹篾硌着她娇嫩的皮肤。
竹篾的边缘没有打磨过,几根突出的毛刺抵着她的后背。像不怀好意的指尖。
她太小了,还不会翻身,只能摊开手脚躺在那里。任由那些粗糙的、冰冷的、带刺的东西贴着她。在初生的第一夜就学会了什么叫无处可逃。
婴孩不适地又哭起来,声音嘶哑。
贾充冷哼一声,再也不看那竹筐一眼,拂袖而去。他没有看到,在他转身的瞬间,郭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你不是想扔掉她吗?我偏不。我不仅要留下她,还要让她活在你眼皮子底下。让你日日夜夜记着,你贾充有一个让你蒙羞的丑女儿。
产房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只有竹筐里微弱的哭声,一声声敲在每个人心上。郭槐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给了这个孩子生命,也给了她第一个容身之所——一只粗糙的竹筐。这是她能给的、全部的东西了。
竹筐里的婴孩渐渐安静下来。粗粝的竹篾贴着她的后背,凉意一寸一寸渗进去。她还太小,记不住这些。记不住冷,记不住硬,记不住父亲甩袖时带起的风,也记不住母亲指尖的迟疑。
可她的身体会替她记住。皮肤会记得竹篾的纹路,骨头会记得那种悬空的失重感。很多年后,她早已不记得今天发生了什么。但每到阴雨天,后背总有一块地方隐隐发凉。那就是竹筐留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洛阳的夏夜,闷热无风。散骑常侍府的角落里,一只旧竹筐被随意放在地上。里面躺着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女婴。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丑陋的躯壳,和一只冰冷的竹筐。
她安静地躺着,不再哭泣。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力量。
窗外的蝉声闷闷地响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竹筐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痕上。很多年后那里会变成一道缝,再后来会变成一道裂口——竹筐在等着她长大。
而那个被她叫作“父亲“的男人,做梦都不会想到,多年之后,整个天下都会因为这道裂口里爬出来的女人,而彻底变了个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