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伪诏之夜

　　公元291年，三月，洛阳。

　　夜已经深了。长秋宫的烛火还亮着。

　　贾南风坐在案几前，面前的明黄绢帛已经写了撕、撕了写，废了七八张。最后一版定稿摊在案上，墨迹未干。她没有抬头看它，只是把手腕上那根旧红绳解下来，绕在指间捻了两圈，又系回去。

　　董猛跪在暗影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娘娘，“他压着嗓子开口，“楚王那边的人已经抵达洛阳城外了，三千铁骑藏得隐蔽。只等娘娘一道旨意。“

　　贾南风没有答话，目光落在那卷绢帛上。她伸出手，指尖从那些字迹上一笔一画地划过——“太傅杨骏，包藏祸心，谋夺社稷。矫诏弄权，罪大恶极。楚王司马玮奉诏讨逆，内外禁军皆听调遣。“每一个字都是她握着司马衷的手写出来的——那个傻子一边写一边问“南风，我写得好不好“。她告诉他写得好。

　　“这圣旨，“贾南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是陛下写的。是陛下亲口说，杨骏要反，让楚王救驾。“

　　董猛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娘娘圣明。“

　　“我不是问你圣不圣明。“她转过头，冷冷地看着董猛，“我要你听明白一句话——“

　　她的手落在绢帛上，压得很重，指节泛白。

　　“明日动手之后，杨府上下，鸡犬不留。本宫要的是杨骏死了，连口气都咽不下去。他女儿杨芷当年施舍给我多少恩情，明日我要她一并吐出来。“

　　董猛磕了一个头，没有再应声。他知道皇后不需要他说话，只需要他去做。

　　“去吧。“

　　董猛起身的时候，衣袖扫过案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那卷绢帛动了动，又落下，像一件即将脱鞘的刃。

　　外头的夜风灌进来，把贾南风鬓角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殿外的洛阳城还是安静的，灯火疏疏落落，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

　　贾南风没有睡。她走到窗边站着，看着太极殿的方向。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站在宫门外的样子——那天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裳，连头都不敢抬。明天她还要从太极殿走过去，只是走的方式不一样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马蹄响。很轻，轻得像梦里的声音。她抬起头往远处看去，洛阳城东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了一下。她等着。等着天亮。等着她等了快二十年的一刀落下来。

　　天亮了。

　　寅时三刻，楚王司马玮的军队披着晨雾冲开了洛阳城的东门。三千铁骑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轰隆隆的，把街边的铺板都震得哗哗响。

　　贾南风在长秋宫里听见了那阵动静。她没动，坐在榻上，把红绳重新系紧——一圈，两圈，第三圈打了个死结。

　　董猛从外面跑进来，嘴唇有点抖：“娘娘，楚王入城了。“

　　贾南风看了他一眼：“告诉楚王，杨骏府宅在城西太傅坊，别走错了。“

　　“杨太傅已经接到了消息，“董猛低声道，“他调了羽林卫，正往杨府赶，想据守府邸死扛。“

　　“他扛不住。“贾南风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了整衣襟，“三千铁骑围他一座宅子，他拿什么扛？“

　　她没有笑，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那种笃定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一半。

　　城西，太傅坊。

　　喊杀声震天。

　　司马玮的三千铁骑把杨府围得水泄不通，连侧门后门都堵死了。杨骏的羽林卫早就被安排在宫墙外围守着，压根儿来不及调回府中。司马玮根本没给杨骏喘息的机会——他带兵入城的时候就算准了时辰，天亮之前必须拿下杨府。

　　“破门！“司马玮勒马立在阵前，长刀一指。铁骑撞向杨府朱漆大门，门闩发出嘎吱的断裂声。

　　杨骏站在内院台阶上，脸色铁青，手都在抖。他穿着太傅的朝服，官帽还戴得端端正正，像平常上朝一样。可他的手指抖得太厉害了，连袖子都跟着晃。

　　“楚王！“他扯着嗓子吼道，“你带兵围困太傅府，这是谋反！“

　　司马玮冷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穿过院墙传进来：“太傅，谋反的是你。“

　　接着是一阵更猛烈的撞击声，然后大门轰然倒下。铁骑涌入，甲叶撞击的声响汇成一片。杨骏转身想逃，刚跑了两步就被涌进来的士兵扑倒在地，连官帽都滚到了阶下。

　　他脸朝下贴在地上的时候，还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他挣扎着想喊什么——也许是喊救命，也许是喊“我是辅政大臣“，也许只是本能地想发出声音——但那声音被按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响。

　　随即，一刀落下。干净利落，没有废话。

　　申时，董猛再次出现在长秋宫的殿门外，跪在门槛外面，声音有些发紧。“娘娘，楚王派人传话——杨骏已斩。“

　　贾南风正在低头削一块木头，木屑落在裙摆上。她手没停，刀尖在木头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纹路。

　　“知道了。“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董猛犹豫了一下，又问：“杨府上下如何处置？娘娘之前吩咐过……“他没把话说完。贾南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本宫之前吩咐过什么，你记得就行。不用再问。“

　　董猛没有再开口，低头退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贾南风放下刀和木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木屑，她把它们拍掉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干涩的尘土气息。

　　她看了窗外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竹筐底部，又该添一道了。“声音很轻，像在跟谁商量，又像只是提醒自己。

　　那一夜，洛阳城的月亮照在太傅坊的青石板上。血迹还没干透，映着月光，暗沉沉的。城西的百姓紧闭门窗，没有人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只有城头的一只夜鸟叫了三声，然后飞走了。长秋宫的那盏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没有人知道贾南风在灯下做什么。她只是坐在那儿，削着另一块木头。

　　竹筐还立在她脚边。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的，旧痕压着新痕，分不清哪一道是在哪一年刻下的了。有些还泛着淡淡的褐色，那是以前刻的时候渗出的血留下的印记。这道新的，是在最底下添上的。很短，很浅，却压过了之前所有的。

　　杨骏，倒了一个。杨芷，还坐在太极殿后面的坤宁宫。她迟早会知道她父亲已经死了。贾南风低下头看着那块木头，把它放下。窗外又起风了，洛阳城的这个春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