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风,透着刺骨的寒意。
长秋宫内,烛火摇曳。
贾南风坐在宽大的凤椅上,死死盯着面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每一本奏折的末尾,都赫然盖着太傅杨骏的印信。
没有一本,过问过当朝皇上司马衷的意思。
更没有她这位大晋皇后说话的份儿。
杨骏替皇帝做所有决定,她只能坐在帘后听着。那种如芒在背的屈辱感,就像是一根带刺的藤蔓,死死绞着她的脖子。
她解下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又一点点系回去。
如此反复。
“娘娘。”
心腹宦官董猛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大殿,跪伏在地,“人带来了。”
贾南风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带着阴厉的喜色。
“怎么带进来的?”
“奴婢依着娘娘的吩咐,将人藏在掖庭运送布匹的粗粝大竹筐里,上面盖了杂物,避开了杨骏的耳目。”董猛低声答道。
贾南风的目光落在大殿角落里的那个旧竹筐上。
那是当年她被母亲放进去过的竹筐。
如今,这竹筐里装的,是能帮她杀人的刀。
“请进来。”
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内响起。
来人身形高大,未着铠甲,只穿了一身夜行衣,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与野性,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大晋楚王,司马玮。
司马玮站定,并没有立刻行礼。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凤椅上的贾南风,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她脸颊那块青黑色的胎记上。
眼神中,透着一抹轻蔑与厌恶。
丑。
这大晋的皇后,当真是丑得令人作呕。
贾南风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她没有躲闪,更没有愤怒,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眼神。竹筐的底部,仿佛又被狠狠划下了一道印子。
不急。一个一个来。
“深夜传唤臣入宫,皇后娘娘好大的胆子。”司马玮冷笑一声,终于敷衍地拱了拱手,“若是让太傅杨骏知道了,臣这颗项上人头,怕是保不住啊。”
“楚王若是怕杨骏,当初就不会带着兵马进洛阳了。”
贾南风冷冷开口,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司马玮眼睛一眯,“娘娘这是何意?”
“明人不说暗话。”贾南风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先帝驾崩,杨骏独揽朝纲。这大晋的江山,姓的是司马,可如今发号施令的,却姓杨!”
“楚王殿下,你可是先帝的亲骨肉,难道就甘心对一个外戚俯首称臣?”
“甘心看着他杨骏,把你当成一条可以随意打发的丧家犬?”
这几句话,句句直戳司马玮的痛点。
他猛地握紧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当然不甘心!他手握重兵,凭什么要在洛阳城里处处看杨骏的脸色?
可愤怒归愤怒,司马玮并不傻。
他盯着眼前的丑陋女人,“娘娘说得轻巧。杨骏如今权倾朝野,禁军大半都在他手里。娘娘把臣叫来,该不会是想让臣单枪匹马去太傅府送死吧?”
“单枪匹马?”
贾南风笑了,笑得阴森,笑得令人胆寒。
“本宫既然敢叫你来,自然是布好了局。”
她停在司马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压低了声音,“殿中中郎孟观、李肇,已是本宫的人。他们会暗中调动部分禁军,只要你楚王在宫外起事,包围太傅府,宫内便会有人接应。”
司马玮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杨骏压得死死、被世人嘲笑的丑后,竟然在暗中拉拢了禁卫军的将领!
“杀杨骏,对臣有什么好处?”司马玮目光闪烁,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杀了杨骏,太傅的位子,就是你的。”
贾南风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诱饵。
“你入朝辅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大晋的天下,除了皇上,便是你楚王说了算。”
司马玮的呼吸瞬间急促了起来。
辅政大臣!
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权力!
他紧紧盯着贾南风,“那娘娘呢?娘娘费尽心机除掉杨骏,难道就是为了给臣做嫁衣?”
“本宫?”
贾南风转过身,重新走向凤椅。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狠辣。
“本宫要的不多。”
“本宫只要太后杨芷那个老贱人死!”
“本宫只要那些看不起本宫、轻贱本宫的人,通通跪在本宫脚下求饶!”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咬住司马玮,“楚王要权,本宫要命。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见风吹动窗棂的轻微声响。
司马玮看着眼前的女人,心底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这女人,太狠了。杨芷可是她的嫡母婆母,她竟连半点旧情都不念。
但正是这份狠辣,让司马玮下定了决心。
“好!”司马玮沉声喝道,“这买卖,臣做了!”
“不过,”司马玮话锋一转,死死盯着贾南风,“臣虽有兵,但无故包围太傅府,那是谋反!臣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臣,需要一道圣旨。”
他很清楚,司马衷是个白痴。没有贾南风的点头,那白痴连笔都不会拿。
贾南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天后,初八夜里。圣旨,本宫会派董猛亲自送到你手上。”
“一言为定。”
司马玮深深看了贾南风一眼,再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大步隐入了黑暗之中。
董猛从帷幔后走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娘娘,楚王野心勃勃,只怕除掉杨骏之后,他也会成为娘娘的威胁。”
“威胁?”
贾南风冷笑一声,端起案几上早已冰凉的茶盏,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蔓延,却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一条咬人的恶狗罢了。”
“等他咬死了杨骏,本宫自有办法,让他连骨头都不剩。”
她将茶盏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起驾,去皇上寝宫。”
寝宫内,熏香袅袅。
司马衷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贾南风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大晋的皇帝,她的丈夫。
他不是不爱她,他只是不懂什么叫爱。他只会傻乎乎地跟在她身后,只会听她的话。
贾南风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替司马衷擦去嘴角的口水。
“皇后?”
司马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贾南风,下意识地露出一个憨傻的笑,“你来了?朕刚才梦见吃桂花糕了,可是没吃饱……”
看着他这副模样,贾南风心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与冷酷。
母亲说得对,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连天下之主都是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傻子,她若不狠,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地吞了!
“皇上,”贾南风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别睡了,臣妾教你写字好不好?”
“写字?”司马衷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朕不想写字,朕想睡觉。”
“皇上乖。”
贾南风坐在床榻边,强行将司马衷拉了起来。她从旁边的案几上取来一卷空白的明黄绢帛,又将一支蘸满浓墨的朱笔塞进司马衷的手里。
“写完这幅字,臣妾明天就让人给皇上做最好吃的桂花糕。”
“真的?”司马衷眼睛一亮。
“臣妾什么时候骗过皇上?”
贾南风从背后环住司马衷,冰冷的手覆上他温热的手背。
她握着皇帝的手,手腕微沉,笔尖落在绢帛上,写下了触目惊心的第一行字。
——太傅杨骏谋反。
夜风顺着窗户缝隙吹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一阵疯狂扭动。
贾南风看着绢帛上那刺眼的朱红,嘴角的笑意越发浓烈。
那张已经准备好的大网,终于要收紧了。
杨骏,你的死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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