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腊月。
珲春堡外三十里,沈家屯。
雪下了三天三夜,沟壑填平,天地间只剩一片惨白。
沈策是被后背的剧痛激醒的。
不,不对——他现在叫沈策了。或者说,这个身体的主人叫沈策。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湿冷的雪水正从领口渗进去,后脑勺一阵阵发胀的疼,嘴里全是铁锈味。他趴在雪地里,半边身子已经冻得没了知觉。
有人踢了他一脚。
“装什么死?”
那声音年轻,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沈策没动。他还在消化脑子里的信息——万历四十七年,辽东,珲春,军户,沈家屯,沈明德。
以及,萨尔浒。
萨尔浒之战,明军四路大军,三路覆灭,文武将吏死者三百一十余人,军士死伤无数。后金努尔哈赤乘胜攻占开原、铁岭,整个辽东都在颤抖。
而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就是在这样的乱局中,被同族兄长沈明德推下雪沟,后脑撞在石头上,一命呜呼。
“明德哥,这小子不会真死了吧?”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慌。
“死了倒省事。”沈明德笑了一声,“本来就是废物一个,他爹活着的时候还能种两亩地,他爹死了,他就是个吃白食的。族里养他到十七,也该还了。”
沈策慢慢睁开眼睛。
雪光刺得他瞳孔一缩。他看到了几双沾满泥雪的棉鞋,往上是一截打了补丁的破棉裤,再往上,是三张年轻的脸。
中间那个,十七八岁模样,方脸浓眉,眼睛眯着笑,正是沈明德。
沈明德也看见他睁眼了。
“哟。”沈明德蹲下来,伸手拍了拍沈策的脸,力气不轻,啪啪作响,“没死啊?那正好,省得我挖坑了。”
沈策没说话。他还在适应这具身体的虚弱,以及眼前这个人的身份——沈明德,族长的长子,沈家屯一霸。原主从小被他欺负到大,抢粮、打骂、使唤,从没反抗过。
“七弟。”沈明德换了个称呼,语气反倒更温和了些,“你也别怪哥哥狠心。今年屯里收成不好,你那份粮,族里匀不出来了。你一个光棍汉,哪不能讨口饭吃?往南走,过了抚顺,那边有汉人地界,饿不死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商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旁边一个矮个子接话:“就是就是,七哥,你就走吧,别连累我们了。上头说了,各户按人头缴粮,你一个人占一份,又不干活……”
“我干了。”沈策开口。
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的铁片。
矮个子一愣。
沈明德也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干了?你干的那点活,够换你吃的?”
“我爹留下的地,被你家占了。”沈策说。他说话很慢,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嗓子实在疼得厉害,“那地能产粮。”
沈明德的笑容淡了。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策,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耐烦,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牲口。
“你爹的地?”沈明德慢慢重复了一遍,“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十二。那地荒了两年,是我家开出来的。你跟我说那是你家的地?”
“地契在我这。”
“地契?”沈明德笑了,笑得很轻,“七弟,这年头,地契能当饭吃?”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两个跟班,又转回来,从腰间抽出一根麻绳,随手晃了晃。
“我不跟你扯这些有的没的。”沈明德说,语气还是那么温温和和,“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绑了你扔出屯子。你选。”
沈策看着那根麻绳。
他的手指在雪地里慢慢收拢,攥住了一把雪。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不是恐惧,是计算。这个身体太弱了,常年吃不饱饭,瘦得像根竹竿。沈明德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个人就能把他按死。更何况还有两个跟班。
硬拼?必死。
跑?跑不远,而且这个天气,跑出去也是冻死。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
“好。”沈策说,“我走。”
沈明德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但我要拿我的东西。”沈策慢慢撑起身体,靠着沟壁站起来,腿在发抖,“我爹留的弓,还有刀。那是军户该有的。”
“你那破弓早烂了。”矮个子嗤笑。
“烂了也是我的。”沈策看着沈明德,“你拿了也没用,不如给我。”
沈明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雪落在两人之间,沙沙作响。
“行。”沈明德点头,“你去拿。我在门口等你。”
沈策转身,往屯子里走。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是因为从容,是因为这具身体的腿真的在抖,抖得几乎撑不住。
身后传来矮个子的声音:“明德哥,真让他拿弓?”
“他那弓弦都断了,给他又能怎样?”沈明德的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出了屯子就是后金人的地盘,他走不了十里就得喂狼。到时候弓还是我的。”
沈策嘴角微微一动。
他没回头。
沈家屯不大,三十来户人家,挤在这片山谷里,四周是看不到边的林子。屯子中间有一条踩实的雪道,两边是土坯房,烟囱冒着稀薄的烟。
沈策走到屯子最西头,那间比牲口棚好不了多少的破屋子,就是原主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去,屋里的寒气比外面还重。
他在墙角翻了翻,找到了那张弓——一张硬木弓,弓臂开裂,弓弦确实断了。旁边有一把腰刀,刀鞘锈死,刀身也卷了刃。
说实话,这两样东西拿到当铺,换不了十文钱。
但沈策要的不是它们。
他在炕洞里掏了一阵,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地契,和一把铜钥匙。
地契是沈策父亲名下的五亩地。
铜钥匙的来历,原主不知道,但沈策从原主记忆中找到了线索——沈策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钥匙收好,日后有用。”
至于是什么用,原主父亲没来得及说就咽了气。
沈策把油布包塞进怀里,挎上弓,拎着刀,走出屋子。
沈明德果然在路口等着。
看见他出来,沈明德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张破弓上停了一下,嘴角一撇。
“行了?”沈明德问。
“行了。”
“那你走吧。”沈明德让开半步,露出屯子南边的路,“往南走,别往北。往北是后金人的地盘,你死了没事,别连累屯里人给后金人借口。”
沈策迈步。
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沈明德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弟。”沈明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刚才说地契的事,我就当没听见。你要是跟别人乱说,或者跑去告状,你知道后果。”
他的手用力捏了捏沈策的肩膀,骨头被捏得咯吱响。
沈策没躲,也没吭声。
沈明德松了手,退后一步,笑了笑:“去吧。”
沈策走出屯子。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
走了不到两百步,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喊:“明德哥!沈七那小子家里炕洞被扒了!他是不是拿走了什么东西?”
沈策脚步一顿,随即加快。
身后脚步声炸开。
“沈策!你给我站住!”
沈明德的声音不再温和了,带着怒意。
沈策没停,也没跑。他知道自己跑不过,而且在这个天气里跑,没几步就得栽进雪里。
他转过身。
沈明德带着矮个子和另一个跟班追上来,三个人把沈策围住。
“炕洞里藏了什么?”沈明德伸手就来抓沈策的衣领。
沈策后退一步,躲开了。
“地契。”沈策说,“还有一把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不知道。我爹留的。”
沈明德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行啊七弟,你爹还给你留了宝贝?拿出来看看。”
沈策摇头。
“我让你拿出来。”沈明德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眼神已经变了。
“拿不出来。”沈策说,“我不知道那钥匙是开什么的,拿出来也没用。”
“那你给我,我帮你找。”
沈策又摇头。
沈明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拳砸在沈策脸上。
沈策整个人摔进雪里,鼻子一热,血流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大片。
“搜他。”沈明德说。
矮个子蹲下来,伸手去掏沈策的怀。
沈策没反抗。他躺在雪地里,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感觉脸上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雪上,一滴,又一滴。
矮个子翻出了油布包,打开一看,皱眉:“就一张破纸和一把钥匙。”
“拿来。”
沈明德接过油布包,看了看地契,随手塞进自己怀里。又看了看那把钥匙——铜的,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沈策不认识的符号。
沈明德也认不出那符号,但显然觉得这东西不简单,揣进袖子里。
“还有没有别的?”沈明德问。
“没了。”矮个子说。
沈明德低头看着躺在雪里的沈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七弟。”他说,“本来想让你活着走的。你说你非要作什么?”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沈策眼前晃了晃。
“这东西你爹留的,那就是沈家的东西。我是族长长子,这东西归我管,没毛病吧?”
沈策没说话。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沈明德皱眉,“你一个快饿死的人,拿着这东西有什么用?万一是什么宝藏的钥匙,你守得住吗?你连自己都守不住。”
他站起来,把钥匙收好。
“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沈策慢慢坐起来,脸上的血已经冻住了,半边脸肿得老高。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弓和刀,转身走进风雪里。
身后传来矮个子的声音:“明德哥,真让他走了?他会不会去报官?”
“报官?”沈明德笑了,“这年头的官,你给他钱他帮你,你给他什么?再说了,他是军户,跑不出辽东。等他从南边绕回来,我爹早跟堡里打好招呼了,他说什么都没人信。”
沈策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雪越来越大,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他走了大约一里路,拐进一片林子,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
然后他开始清点自己现在拥有的东西:一张裂了臂的硬木弓,三根断弦,一把卷刃的腰刀,身上一身破棉衣,脚上一双露出脚趾的棉鞋,怀里什么都没有了。
十七岁,军户,孤儿,身无分文,被赶出屯子,外面是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再往南走几十里就是后金骑兵的巡逻范围。
这就是他穿越到大明万历四十七年的开局。
沈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已经没了知觉,但他没有慌。
他在等。
等天黑。
天黑之后,沈明德会去找族里喝酒庆功,矮个子会回家睡觉,屯子里的狗会安静下来。
那时候,他再回去。
那把钥匙他一定要拿回来。不是因为那是什么宝藏,而是因为沈明德在拿到钥匙之后,杀心已经起了。
一个敢抢东西的人不会杀人。但一个抢完东西还说“本来想让你活着走”的人,已经把人命不当回事了。
沈策不回去,沈明德反而会追出来灭口。
他睁开眼睛,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微微一动。
沈明德说他连自己都守不住。
这话说得对。
但守不住自己,和杀得了别人,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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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彻底黑了。
沈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把弓弦接上一根——断弦绑一绑还能凑合用,但射程不到二十步,力道也弱。
他把腰刀别在腰后,弓斜挎在肩上,沿着来路往回走。
雪已经停了,风也小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快到屯子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屯子里很安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中间沈家族长的屋子里亮着灯,传来粗犷的笑声和酒碗碰撞的声响。
沈明德果然在那里。
沈策绕到屯子西头,从原主家的屋子翻进去,摸到炕洞前,把手伸进去探了探——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他不意外。沈明德不会把钥匙留在族里,一定是贴身收着。
那就要等沈明德喝完酒回屋。
沈策在黑暗中坐下来,靠在墙角,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屯子里传来开门声,有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伴随着含混的哼唱。
沈策睁开眼,从破窗纸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沈明德一个人摇摇晃晃地往屯子东头走,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
他住的是沈家屯最好的一间屋子,青砖到顶,院墙齐整。
沈明德推开门进去,没点灯。
沈策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从窗户翻出去,贴着墙根摸到沈明德的院子外。
院墙不高,他翻过去,落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屋子里传来沈明德含混的声音:“谁?”
沈策没动。
过了几息,里面又没声了。
沈策慢慢靠近窗根,伸手推了推窗——没插严,开了一条缝。
他翻窗进去。
屋里有一股酒气,混着劣质烟草的味道。沈明德已经脱了外衣,躺在炕上,呼噜声一阵一阵。
沈策蹲在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沈明德搭在炕沿上的棉袄。
他伸手去摸棉袄的袖子。
钥匙还在。
沈策把它捏在手心,慢慢往后退。
就在这时,沈明德的呼噜声停了。
“七弟。”
沈策的动作也停了。
他没有回头看。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沈明德的声音很清醒,没有半分酒意。
炕上的被子掀开,沈明德坐起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刀。
“你把钥匙放下,我当没这回事。”沈明德说,“你拿走,今晚谁也出不了这个屯子。”
沈策把钥匙收进袖子里。
“行。”沈明德下了炕,赤脚踩在泥地上,“那就别怪哥哥了。”
他朝沈策走过来,短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策没跑。
他等的就是沈明德靠近。
沈明德走到三步远的距离,忽然觉得不对——沈策的姿势不是逃跑的姿势,而是往前倾的。
但酒意和轻敌让他没有停。
两步。
沈策动了。
他没有去抢短刀,而是整个人往沈明德怀里撞,左手一把抓住沈明德握刀的手腕,右手从腰后抽出那把卷刃的腰刀,横着抹了过去。
沈明德反应不慢,侧身一躲,刀锋从他肋下滑过,划破了棉袄,没伤到皮肉。
但他被沈策这一撞,脚下不稳,往后趔趄了两步,后背撞在炕沿上。
沈策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左手死死拧着他的手腕,腰刀从下往上撩——这一刀没冲着要害,冲着沈明德握刀的右手去的。
刀锋划开了虎口,短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沈明德闷哼一声,另一只手掐住沈策的脖子,猛地发力,把沈策往后推。
沈策后背撞在墙上,后脑磕了一下,眼前发黑。
但他手里的刀没掉。
他凭着感觉,一刀捅进沈明德的腹部。
沈明德浑身一僵,掐脖子的手松了。
两个人分开,隔着三步远站着。
沈明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沈策。
“你……”沈明德的嘴张开又合上,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他妈……”
沈策喘着粗气,靠着墙,看着沈明德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然后趴倒。
血从身下洇开,在泥地上渗出一片黑色。
沈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从沈明德袖子里拿回自己的地契,又从炕上扯了条被子,盖在沈明德身上。
不是为了遮掩,是为了让血不要渗得太快,给他足够的时间离开。
他翻出窗户,跳进院子,翻过院墙,走进雪地里。
身后,沈家屯的狗叫了起来。
沈策没有跑。他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南走,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白雪和黑暗里。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很清楚。
今晚之后,他不能再待在珲春了。杀了族长的儿子,在这个宗族即王法的年代,没有任何辩解的机会。
他必须往南走,到抚顺去,到人多的地方去,找一个能重新开始的地方。
或者——不重新开始,而是从这里开始。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月光下看了看。
铜钥匙上的符号,原主不认识,沈明德不认识。
但他认识。
那是蒙古文。
写的是“铁”。
铁什么?铁什么门?铁什么库?
沈策把钥匙收好,加快了脚步。
风又起了。
身后隐约传来人声、火把的光、妇人的哭喊。
沈明德的尸体,被发现了。
沈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