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二月初,黄河又决了口。
赵三郎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手里攥着柳条筐的边沿,筐里装满了湿泥。他往前迈一步,脚从泥里拔出来,噗的一声,再往前迈一步,又陷进去。泥水浑黄,冷得刺骨,里头夹着冰碴子,划在腿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快!快!”监工的骑兵在岸上跑,皮鞭抡得呼呼响,“谁慢,抽谁!”
赵三郎不敢慢。他把那筐泥递给前头的人,前头的人再往前递,一个传一个,传到决口的地方,倒进去。倒进去就没了,被水冲走,再运,再倒,再被冲走。黄河水像永远喂不饱的兽,张着嘴,等着吃。
他不知道自己运了多少筐。从清早运到天晌,从天晌运到太阳西斜,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腿也不是自己的了,只有喘气还是自己的。喘气的时候,肺里像有刀子在刮。
岸上又有人倒下了。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像根柴。他倒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监工骑马过去,拿鞭子抽了两下,没动。又抽两下,还是没动。监工骂了一声,让人把他拖走,拖到一边去,别挡道。
赵三郎没抬头看。他不敢看。看了,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
他只想着一件事——小丫还在工棚里等着他。
小丫是他妹妹,七岁,瘦得像只小猫,只剩一双眼睛还大,还亮。爹娘去年冬天饿死了,死的时候,爹拉着他的手说:“三郎,你妹妹……交给你了。”
他点了头。
从那以后,小丫就跟着他。他当河工,小丫躲在工棚里。他领的那份口粮,分一半给她。吃不饱,可饿不死。有时候小丫饿得哭,他就捂住她的嘴,低声说:“别出声,出声就没命了。”
小丫就不哭了,只拿那双大眼睛看他。
这天早上出工前,他把小丫藏在工棚角落的草堆里。草堆是他特意堆的,厚,软,钻进去看不见人。他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那是昨晚省下的,硬得像石头——塞给小丫。
“乖乖待着,”他说,“别出声。太阳落山,哥就回来。”
小丫点点头,接过窝头,钻进草堆里。草堆动了动,静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草堆静静的,像什么都没藏。
太阳终于落山了。
赵三郎从泥水里爬出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往回走。工棚不远,就在河滩上,一排低矮的草棚,挤着几百号河工。
他走进工棚,走到那个角落。
草堆还在。
他蹲下去,扒开草。
空的。
小丫不在里头。
他愣在那儿,手还扒着草,眼睛瞪着那块空地方。草堆里还有半个窝头,硬得像石头,一口没动。
“小丫?”
没人应。
他把草堆扒开,扒得乱七八糟,把整个角落翻了个遍。没有。哪儿都没有。
他冲出工棚。
“小丫!小丫!”
他在工棚之间跑,一个棚一个棚找。有人在棚里躺着,有人蹲在棚外啃窝头,都抬头看他,没人应他。他跑过一排排工棚,跑过那些陌生的脸,跑过那些漠然的眼睛。
天越来越黑,他越跑越急。
跑到最后一排工棚,他停住了。
前头是监工的营帐。营帐外头点着火把,火把下头立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人。
他一眼就看见了小丫。
她被人绑在一根木桩上,两只手反剪着,捆得紧紧的。她低着头,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在风里发抖。旁边还绑着几个孩子,有男有女,都低着头,都不动。
木桩前头站着几个人,都是河工。他们围成一圈,圈子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数粮食。粮食装在半袋里,一袋一袋摆在地上。
赵三郎冲过去。
有人拦住他。是个老头,瘦,驼背,一只胳膊晃荡晃荡的,像断了没接好。他认得这人,叫孙歪嘴,跟他住一个工棚。
“三郎,”孙歪嘴说,“别过去。”
赵三郎推开他,还要冲。
孙歪嘴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出奇:“你过去有什么用?那是监工定的规矩。”
“什么规矩?”
孙歪嘴指着那些孩子:“活不下去的,拿孩子换粮。一家换,几家活。你妹妹……”
赵三郎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木桩,看着那些绑着的孩子。火把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们脸上,有的在哭,有的已经哭不出来了,只呆呆地望着黑暗里。
小丫抬起头,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可里头有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怕,不是哭,是别的,是他看不懂的东西。她就那么看着他,不说话,不喊,只是看。
赵三郎想冲过去,想把她解下来,想带她走。可腿迈不动。
孙歪嘴走到他跟前,递过来一个半袋。
“这是你妹妹换的,”他说,“两斗粮食,够你撑到开春。”
赵三郎低头看那半袋。粗麻布的,瘪瘪的,袋口扎着。他伸手接过来,手在抖。
两斗粮食。
够他撑到开春。
他抬起头,再看小丫。小丫还在看他。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像两颗星。
他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哥没用,说哥以后来接你。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孙歪嘴拍拍他肩膀,叹了口气,走了。
赵三郎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半袋粮食。他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火把灭了,人都散了,木桩上那些孩子也不见了。被带走了,不知道带到哪儿去。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工棚门口,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哭。
哭不出来。
夜里,黄河水声很大。
赵三郎躺在工棚里,身边都是人,鼾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混成一片。他睁着眼,看着棚顶的黑暗。
手里还攥着那半袋粮食。麻布粗糙,硌手。
他想起爹死的时候说的话。想起小丫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他爬起来,摸到工棚角落的木柱子。那柱子是松木的,粗糙,裂着缝。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尖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捡的,一直揣着——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柱子上刻。
一下,一下。
刻的是一个字。
他不识字,可他知道这个字怎么写。爹教过他,妹妹的名字,丫头的丫。
刻完了。他把尖石头揣回怀里,摸摸那个刻痕,深的,能摸出来。
他躺回去,闭上眼。
黄河水声还是那么大,轰轰的,像一万匹马在跑,像一万个人在喊。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什么声音弄醒的。那声音很低,很远,飘飘忽忽的,像从水那边传过来,又像从地底下冒出来。
有人在唱。
“弥勒佛,下凡尘,救苦救难救穷人……”
赵三郎侧耳听。
那声音时有时无,像风吹过来的,又像做梦听见的。他想听清,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黄河水声里。
他躺在那儿,睁着眼,听着那浑浑的水声。
弥勒佛?
他不知道那是谁。
可那声音一直在心里转,转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