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云层压得低,像是谁把一盆墨汁泼在了天边。风从荒野上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干草的碎屑,打在人脸上不疼,却让人睁不开眼。
文曲星君躺在一处斜坡底下,半边身子陷在浮土里。他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僵硬,沾着泥灰。头顶那片天灰蒙蒙的,没有星轨,也没有云桥,更不见接引仙官的影子。他闭了会儿眼,又睁开,喉咙里发苦。
他记得自己是在接引云台外被推出去的。一句话没说完,雷鼓就响了。玉帝坐在高处,脸没看清,只听见声音像钟撞进耳朵里:“尔以凡俗比肩天规?即刻贬下凡间,历尽浊世之苦!”
话音落,金光锁链缠上来,身子一轻,接着就是坠。一直坠,穿过三十六重雾障,撞破九道风帘,最后狠狠砸在这片荒地上。落地时脊背撞上硬石,闷响一声,尘土炸开老高。
他撑着地坐起来,星官袍子裂了一道口子,从肩膀斜拉到腰侧,露出里面的中衣。腰带断了,只剩半截挂在身上。发冠歪了,几缕头发垂下来,贴在额角。他抬手扶了扶,动作慢,像是怕碰碎什么。
四周全是空地。草长得稀,东一簇西一丛,被风吹得来回摆。远处有座城,轮廓模模糊糊,城墙不高,但能看出是个有人住的地方。太阳快落了,贴着城楼那边的地平线,红得发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曾经执笔点文运的手,现在沾着土,指甲缝里都是黑泥。他试着运气,想提一丝灵力护体,结果体内空荡荡的,跟枯井一样。符令召不出来,腾云更是妄想。连个传音都做不到。
肚子这时候叫了一声。他皱了眉,不是饿得受不了,而是这声音太粗俗。他在天庭千年,饮食皆是清露琼浆,何曾有过腹鸣如鼓的时候?可现在,五脏六腑都在提醒他——他已经不是星君了,至少眼下不是。
他慢慢站起来,靠着旁边一块石头。腿软,膝盖发抖,站稳用了好几息时间。风一吹,袍子哗啦响,那声音听着寒碜。他抬头再看那座城,脚步就往那边挪。
一步,两步。走得慢,脚底踩的是硬土和碎石。鞋也破了,左脚前头裂开一道,露出大脚趾。他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是往前走。
脑子里还在回那天的话。他说:“陛下所定‘天庭文统独尊’,恐蔽视听。人间诗书礼乐,亦有可观者。”这话不算重,也不算错。吴道之画人神共舞,关汉卿写百姓悲欢,柳公权一笔一划如刀刻骨——这些难道不值得入文榜?
可玉帝不容辩。话音未落,雷霆已至。众仙低头,无人出声。他知道得罪了规矩,可他不信自己错了。
“我言非错。”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贬我何益?”
风吹过来,没人回答他。一只野雀从草里飞起,扑棱棱地往城那边去了。
他继续走。地势渐渐平了,土也硬了些。路边有车辙印,深浅不一,应该是有人来往过。他顺着痕迹走,省些力气。
天色越来越暗。城门看得清楚些了,木头做的,不高,两边是夯土墙。门口没人守,也没旗幡。城里有灯火亮起来,一盏两盏,昏黄的光,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
他心里还是瞧不上。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文气?不过是个聚人吃饭睡觉的窝罢了。天庭一页文书飘下来,就够他们念三年。而这里的人,怕是连“文运”两个字怎么写都不晓得。
可他得进去。不为别的,为一口饭。他不能饿死在城外,那样太辱没身份。
走着走着,脚下一滑,踩进个坑里。他踉跄了一下,手在地上一撑,掌心擦破了皮。血渗出来,混着泥,变成褐黑色。他没管,拍了拍手,继续往前。
衣服越来越沉。白日里摔下来时沾了露水,傍晚风一吹,全凉透了。袖子贴在胳膊上,不舒服,但他没脱。这是他仅剩的一点体面。
远处传来狗叫。两声,短促,然后没了。估计是哪家养的看门犬闻到了生人味。他又想起天庭的仙鹤,通体雪白,走路不带一点声。哪像这些凡物,叫得难听,还挡路。
他眯眼看着那城。城门上方似乎有字,但太远,看不清。可能是“龙州”吧。他在云台上隐约听过这个名字,南方小城,不出名士,不产文章,只有米粮和粗布。
“也就配种地。”他心想。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响。他抿紧嘴,加快了脚步。
路上开始有树了。歪脖子槐树,树皮裂着,叶子黄了一半。树下堆着些柴火,捆得齐整,应该是附近人家捡的。他没去碰。偷窃是贱行,他不屑。
走到一棵树下,他停下喘口气。胸口闷,像是压了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那一摔,伤着内腑了。现在每走几步,肺里就隐隐作痛。他靠树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
天彻底黑了。月亮没出来,星星也少。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找不到北斗,也看不见文昌星位。那是他原来的位置。现在空了,不知道玉帝派谁补上去。
“大概找个听话的。”他冷笑。
再起步时,腿比刚才更沉。脚上的破鞋磨得脚后跟生疼,每迈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他咬牙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城门近了。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还有锅铲响,估计是哪家在做饭。油烟味飘出来一点,混在风里。
他站在城外五十步的地方停住。不想就这么进去。进去之后,就得跟这些人打交道。说话、买饭、找地方歇脚——全都得低头。
他是星君,掌管天下文脉的星君。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说出去都丢人。
可不进,就得睡野外。夜里露重,明天可能就病了。病了更惨,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板旧了,漆掉了一半,门环一个在,一个不在。门口铺的石板裂了缝,长出几根草。
终于,他抬起脚。
一步跨进去。
城里的路是土夯的,中间凹下去一条,显然是车马常走。两边是低矮的房子,木头墙,茅草顶。有几家点了灯,从窗纸透出来,黄黄的一片。
没人注意他。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一个小孩子跑过去,手里拿着根糖葫芦,笑得大声。还有个女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衣裳,动作利索。
他走过这些人身边,没人抬头。他穿着破袍子,模样狼狈,但在他们眼里,大概就跟寻常过路的穷书生差不多。
他不习惯。在天庭,他走过 anywhere,都有仙童避让,有星卫行礼。而现在,他像个不存在的人。
他沿着街往里走。想找家食肆,或者能讨碗水喝的地方。肚子已经不只是叫了,是绞着疼。他觉得自己再不吃点东西,可能会晕倒。
前面有家小店,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粥”字。字写得歪,但能认出来。门口摆了张桌子,两个男人坐着喝粥,一边吃一边聊天。
他走到门口,站着没动。
店里有个妇人掀了帘子出来,手上端着碗。“客官,喝粥吗?两文一碗,热乎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妇人也不急,就把碗放下,等着。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钱。天庭不用铜板,他哪来的凡间货币?
“我没钱。”他说,声音干涩。
妇人看了看他,又看看他身上的破袍子,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以为她不会管他。毕竟没钱的流浪汉,谁乐意白给?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递过来。
“趁热喝吧。”她说。
他愣住。
“看你走得满头汗,肯定是饿了。”她笑了笑,“两文钱的事,我不差。”
他接过碗。碗很烫,他差点拿不住。粥是小米熬的,上面浮着点油花,还有几粒咸菜丁。
他低头喝了一口。滚烫,有点糊嘴,但香味一下子冲进鼻子里。他很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东西了。
他没道谢。不是不想,是说不出口。他还是觉得,接受施舍是一种屈辱。
妇人也不在乎,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他站在门口,一碗粥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咽下去,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背后妇人喊了一句:“碗放那儿就行,我来收!”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街上更暗了。灯少了,人也少了。他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
他还是瞧不起这个地方。乱、脏、吵,毫无章法。这些人说话大声,做事毛糙,写的字估计也歪七扭八。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出得了真正的文章?
可刚才那碗粥……是热的。
他甩了甩头,把这念头赶出去。
他是文曲星君。他的标准,不该被一碗粥动摇。
他继续走。身影在夜色里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朝着城深处去。
远处,风又起来了。吹着灰,打着旋儿。
他走在街上,袍子破了,鞋也烂了,背挺得笔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