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北风如刀。
在这令人向往的如画江湖里,皑皑白雪之下竟藏着化不开的血腥味。
沈雪伏在雪堆里,急促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她手中的短剑“寒芒”已隐隐崩了口子,剑尖滑落的血,在纯白的雪地上烫出一个个惊心的红洞。
她是沈雪,十二楼最锋利的“影”。但此刻,她只是楼主沈玄下令铲除的叛徒。
“沈雪,交出‘浮屠令’,楼主留你全尸。”
身后,数十名黑衣死士如幽灵般踏雪而至。
他们的轻功极好,落地无声,唯有兵刃出鞘的嗡鸣在寒夜中回荡。沈雪惨然一笑。
沈玄——那个她叫了二十年“父亲”的人,不仅要她的命,还要她偷走的那块能号令江湖暗势力的物件。
在这座江湖里,“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这便是十二楼教给她的第一条家法。她再次催动内力,轻功掠起,如一只惊飞的寒鸦。
但三天的追杀已耗尽了她的气力,后背的刀伤因剧烈运动再次崩裂,温热的感触瞬间布满脊背。
追兵已至。死士们的包围圈瞬间收拢,十余柄长剑从不同角度刺向沈雪。
沈雪深吸一口气,反握短剑,准备在这绝境中背水一战。
就在剑锋即将贯穿她心口的那一瞬,异变突生!“
嗖——!”“嗖嗖嗖!”
不是利剑入肉的声音,而是尖锐的破空箭鸣。
每一声脆响过后,便是一名死士眉心中箭倒地的声音。
那箭势极猛,箭羽在月光下闪着粗犷的寒光,竟是山间猎户用的重型羽箭。
沈雪震惊地抬头。漫天风雪中,一个高大的黑影矗立在斜坡之上。
那人一身粗布面料,领口围着厚实的野兽皮毛,手持一张夸张的长弓。
“哪来的土匪?”这是沈雪昏迷前最后的念头。随后,黑暗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再醒来时,刺鼻的血腥味变成了苦涩的药香,还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小姐姐醒了!爹!小姐姐醒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沈雪猛地翻身坐起,右手下意识去摸剑,却摸了个空。
“别找了,剑在桌上,俺帮你擦过了。”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
那猎户正坐在小扎凳上修补弓弦,动作缓慢而有力。、
他看了眼一脸戒备的沈雪,憨厚地笑了笑:“这里是俺家。俺叫老二,这是俺儿,叫二蛋。俺家靠打猎为生。”沈雪的目光掠过这个简陋却干净的草屋。
墙上挂着风干的野猪肉,角落里堆着厚实的皮草。二蛋是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正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黑药汁,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沈雪的声音依旧冰冷。“俺们猎户看雪,是为了看野物的脚印;你们江湖人看雪,却只顾着杀人。”猎户叹了口气,“二蛋他妈走得早,家里冷清。俺救你,是觉得大过年的,雪地里不该只有血。”接下来的两个月,是沈雪二十年来过得最缓慢的时光。
二蛋每天都会笨拙地把药吹凉,递到她嘴边,一边嘿嘿傻笑:“姐姐,喝了药伤好得快,明天我带你去后山看红浆果。”沈雪看着那张纯真的笑脸,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在十二楼,她活在恨与杀的阴影里,身边只有冷冰冰的命令。
而在这里,二蛋的一个烤红薯、猎户叔叔的一件旧皮袄,竟让她尝到了“亲人”的滋味。
整整二十载,爱与亲人成了她记忆里的荒原;困守十二楼,她活成了恨与杀之间的一道暗影。是二蛋的出现,给了她重获新生的念想。
伤,总有好的那一天。当沈雪能够重新在那棵老歪脖子树下练剑时,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十二楼的触角遍布天下,她留在这里,只会给这对父子带来灭顶之灾。“你要走了吗?”
二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拉着沈雪的衣角,眼眶瞬间红了。
这两个月里,他已经把这个武功高强却面冷心热的小姐姐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沈姐姐,别离开二蛋……别离开二蛋。”二蛋哭着扑进她怀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这哭声让沈雪心如刀割,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寒冬里被丢进杀手训练营的自己。
“姐姐会回来的。”沈雪轻轻拍着他的背,泪珠无声滑落,滴在二蛋的衣服上,晶莹如雪。
猎户叔叔站在门口,背着手,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江湖路远,要是累了,就回来打猎。”
沈雪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背起短剑,带上那件粗布皮毛斗篷,踏门而去。
门外雪漫千山,她的背影在广袤的银白色中显得如此孤寂。
前方是龙潭虎穴,是未解的身世之谜,但她的心里多了一处暖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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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走出山坳时,没有回头。
她怕只要回头看见那扇木门,看见门边哭红眼的二蛋,她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
风雪扑面,她将斗篷压低,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伤已好了七成,剩下三成,藏在骨头里。
那是十二楼留下的伤。
三日后,她抵达最近的集镇——临川渡口。
镇子不大,却鱼龙混杂。茶楼酒肆、镖局赌坊、行脚商贩挤满长街。沈雪只看了一眼,便察觉到至少有七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
十二楼的人,比她预想来得更快。
她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热气升腾间,老板娘低声道:“姑娘,后门能走。”
沈雪眸光微动:“为何帮我?”
老板娘没抬头,只往桌上多放了一颗卤蛋。
“有人替你付过银子。”
谁?
她尚未来得及细想,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急响。
“封街!搜捕叛徒沈雪!”
铁甲撞击声中,一队黑衣人闯入长街,为首之人面白无须,腰悬银牌,正是十二楼刑堂执事——柳七。
柳七阴声笑道:“小姐,楼主念旧情,只要你交出浮屠令,仍可留你一命。”
沈雪端起面碗,慢慢喝了一口汤。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聒噪。”
下一瞬,她手腕一翻,滚烫面汤连碗掷出!
瓷碗炸裂,热汤泼得柳七满脸惨叫。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寒芒已出鞘三寸。
剑光一闪,最近两名死士喉间见红。
面馆桌椅翻倒,百姓尖叫四散。
沈雪借势撞开窗棂,飞身上了屋檐。柳七捂着脸怒吼:“追!她中了寒蚀散,跑不远!”
寒蚀散?
沈雪脚步微滞,胸口果然涌上一阵刺骨寒意。
她眼神骤冷——两个月前那碗救命药里,被人动过手脚。
能在猎户家下毒的,只有……
她不敢再想。
雪又落了下来。
远处,有人撑着一柄青伞,静静站在长街尽头,看着她狼狈逃亡的身影。
那人眉目如玉,唇边含笑。
“终于找到你了,沈雪。”
《她在江湖听雪》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