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无形的意念,骤然撞进她的心神。
梦里,她正在上山,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长布袍,衣料垂顺,走动之时衣摆轻轻拂过山石。一路攀行,终于行至半山腰,面前陡峭的石阶上立着一道简朴的单门石坊。石料是沉实的青灰色,石面平整干净,崭新完整,没有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迹,只有孤零零一道门洞,高高矗立在陡峭绵长的石阶尽头。
一同结伴而来的人,没有停顿,踏着层层石阶,穿过山门,向着幽深的高山深处继续走去。
只剩她停在了原地,坐在石阶上休息了一会。
同行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林绿荫之间,越走越远。
她本该跟上脚步,踏上石阶,穿过那道青灰石坊,去往山的更高处。可双脚像被土地吸附,牢牢钉在原地,半步也抬不起来。
抬眼望向上方,层叠山峦直抵云天,看不见说话的人,只有那道意念从缥缈的山巅缓缓落下来,一遍一遍在心底回响。
“下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归宿”。
就在这时,恍惚之间,山门内侧的石阶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是个白发老妇人,背对着她,身上穿着和她相似的灰色长衣,正俯身伸手,轻轻抚过脚边的一抔黄土。老妇人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哼着什么,调子古老悠长,像风穿过山谷,听不清词句,却莫名熟悉。
她想看清那老妇人的脸,想走上前去,可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像水波里的倒影,一碰就碎。
心底漫上来一股怅然。她望着众人远去的方向,想要呼喊,想要跟上去,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梦骤然破碎。
钝痛席卷全身。
她正躺倒在崖底杂乱的乱石堆中,头顶是陡峭崖壁,几株枯木斜斜探出。烈日烘烤躯体,裹挟黄土的风拂过肌肤。身上并没有那件灰布长袍,只有破旧的麻布。
过往记忆尽数空白。
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一概记不清。
唯有上山的路途、梦里一身灰布长衣的模样,那座青灰石料的山门,还有那一句嘱咐,朦朦胧胧沉在魂魄深处,抓不住,也忘不掉。
天已经旱了一百二十七天。
石蹲在平逢山南坡的一道石梁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黍饼,嘴唇裂了三道口子,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他脚下的山土是灰白色的,像被火烤过的骨头,一脚踩下去,浮土能没到脚踝。风从河谷里卷上来,带着一股焦糊味,那是下游最后一片灌木丛被晒死之后散发出来的气味。
他已经在这道梁上蹲了大半天。
不是为了打猎——这山上早就没有活物可打了。连老鼠都钻到更深的地缝里去了。他是来找水的。族里的水窖昨天见了底,老巫祝把最后一瓢水分给了三个孩子,大人从昨天起就没再喝过一口。铁说,再找不到水,就得往山下迁,迁到大河边上。可老巫祝不肯走,说平逢山是有蟜(jiǎo)氏的根,根断了,人就散了。
石不关心根不根的。他只知道,他娘昨晚咳了血,痰里带着土黄色的沫子。再没有水,他娘撑不过三天。
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打算换一道沟再找找。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那团黑影。
在南坡最底下的一道断崖下面,有一块向外凸出的岩壁,岩壁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这种日头底下,阴影本身就是稀罕物。那团黑影就缩在阴影最深处,一动不动,乍一看像一块被风刮落的山石,又像一头蜷伏的死兽。
石眯起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石头。石头不会有那种轮廓。
他握紧了手里的石斧,顺着坡往下摸。坡很陡,浮土打滑,他几乎是半滑半爬地溜下去的,脚底扬起一片灰土,呛得他咳了好几声。等他终于踩到底下的碎石滩,离那团黑影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是个人。
一个少女。
她蜷在岩壁根底下,双膝抵着胸口,头埋在膝盖里,头发像一团干枯的茅草,乱糟糟地盖住了整张脸。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烂成了一缕一缕的,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上全是划伤,伤口已经干涸发黑,混着泥土。她的脚是光着的,脚底磨得血肉模糊,又被日头晒成了一层硬壳。
石的第一反应是:死了。
这种年月,路边倒毙的人不算稀奇。上个月他就在北坡见过一个外乡的旅人,走了一半倒下去,等石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蚂蚁搬空了半边脸。
他咽了口唾沫,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探她的鼻息。
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脸,少女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掀了掀。她的头从膝盖上抬起来一寸,露出半张脸。那脸上全是灰,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睫毛颤了颤。
还活着。
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来不及多想。在这种旱天里,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死的可能,族里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铁要是在这儿,肯定会转身就走。老巫祝说不定也会叹口气,然后说一句“各有各的命“。
可石没有。
他把石斧别回腰上,弯下腰,一只手抄过少女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抱了起来。她轻得不像话,像抱了一捆干柴。他能感觉到她肋骨的形状,一根一根,硌着他的小臂。
少女的头歪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一缕乱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脖颈。
就在那一瞬,石觉得自己的掌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极轻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少女的一只手垂在外面,掌心朝上,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他甩了甩手,以为是被石斧柄磨的,没在意。
他抱着她,开始往山上爬。
回到部落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有蟜氏的寨子筑在半山腰的一片台地上,背后靠着山壁,前面用石块和荆条垒了一道半人高的围墙。围墙里面是几十座半地穴式的土屋,屋顶铺着茅草和树皮,因为久旱,茅草都变成了灰白色,风一吹就簌簌掉渣。寨子中央是一片空场,空场北边立着一座稍大一点的土屋,那是老巫祝的住处,也是族里议事的地方。
石抱着少女走进寨子的时候,好几个人从土屋里探出头来看。
“石,你抱的啥?”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问。
“人。”石说,“南坡崖底下捡的,还活着。”
老妇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还活着?这时候你还往回捡人?族里的水都——”
“我知道。”石打断她,脚步没停,“先给她口水。”
老妇人还想说什么,石已经走过去了。他把少女抱进自己家的土屋,放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然后转身出来,直奔老巫祝的屋子。
老巫祝正在屋里坐着,面前摆着一个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水——那是他今天全部的份额。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双老眼浑浊却亮,看了石一眼。
“捡了个人?”
“嗯。”石站在门口,“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饿晕的,身上有伤。”
老巫祝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陶碗,喝了一小口水,然后把碗放下。
“铁知道了吗?”
“还没。”
“他会不高兴。”老巫祝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族里的水,最多再撑两天。”
“我知道。”石说,“但她还活着。”
老巫祝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从墙角拿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杖头上刻着一只蜂的纹样——那是有蟜氏的图腾。
“去看看。”他说。
少女还躺在石的土炕上,没有醒。
老巫祝走过去,俯下身,先看了看她的脸,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拿起她的一只手,摸了摸脉。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停了很久,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怎么了?”石问。
老巫祝没有回答。他把少女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石也凑过去看。少女的掌心灰扑扑的,有几道细小的划伤,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巫祝?”
老巫祝松开手,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她的脉……”老巫祝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像人的脉。”
石愣了一下:“啥意思?”
“说不上来。”老巫祝摇了摇头,“跳得很慢,但是很沉,像……像地底下的什么东西在动。”
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少女忽然呻吟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去。少女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被水浸过的泥土。刚睁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没有焦点,像是从一个极深极远的地方刚刚浮上来。然后,那目光一点点聚拢,落在了老巫祝的脸上,又移到石的脸上,最后落在了土屋的屋顶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很轻,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石立刻转身去拿水瓢——他家里还有小半瓢,是他省下来的。他端着那小半瓢水走回来,小心地凑到少女嘴边。少女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然后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小半瓢水,她喝了大半。
喝完之后,她的眼神清明了一些,看着石,又看了看老巫祝。
“这是……哪儿?”她问。
“平逢山。”石说,“有蟜氏的寨子。”
少女重复了一遍:“平逢山……有蟜氏……”
她的语气很茫然,像是在听一个完全陌生的词。
“你叫什么?”老巫祝问,声音很温和,“从哪儿来?”
少女沉默了。她的眼睛看向土屋的墙壁,又看向门口,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一种很痛苦的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翻搅,却怎么也抓不住。
“我……”她开口,声音发颤,“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什么?”
“什么都记不得。”她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我只记得……黄土。好多好多的黄土,一眼望不到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然后……然后我就在走,一直走,走到……走到这儿。”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名字呢?”老巫祝又问,“你总该记得自己叫什么吧?”
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阿垚。”
“阿垚?”
“嗯。”她点了点头,“我好像……叫阿垚。”
老巫祝和石对视了一眼。这个名字他们从来没听过,不像有蟜氏的名字,也不像附近任何一个部族的名字。
“垚”这个字,三个土叠在一起。在这种旱天里,听着格外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