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虞氏的使者是在三天后到的。
那天清晨，寨墙上值守的族人远远望见河谷方向走来三个人，走得不紧不慢，没有带武器，身上穿着干净的麻布衣裳，和附近部族那种粗陋的兽皮、短褐截然不同。
值守的族人立刻报了上来。
老巫祝特意叫上阿垚和石，又带了几位族中老者，在寨门口迎接。这次水灾，阿垚功劳最大，共工氏的动向也是她最先察觉，有她在旁，商议起来方便。
走近了才看清，来的是两男一女。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绣着暗纹的麻布长袍，头上戴着一顶用羽毛和兽骨编的冠。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汉子，背着一个大皮囊，还有一个女子，三十岁上下，手里拿着一卷竹简——那东西在有蟜氏是极稀罕的，只有大部落才用得起。
“有蟜氏的诸位，”中年男子微微拱手，声音沉稳，“我是有虞氏的使者，名唤虞衡。奉我族首领之命，巡视大河两岸各部，探视水灾之后的境况。”
老巫祝也回了一礼：“有劳远来。请进寨说话。”
一行人进了寨子，在空场上的大石旁坐下。有人端上了水和刚烤好的薯块。
虞衡没有急着喝水，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寨子。他看见被洪水冲毁后正在修补的土屋，看见寨墙上新垒的石块，看见南边那道还带着泥水痕迹的排水沟，最后目光落在了阿垚身上——她手上缠着渗血的布条，站得很直，眼神沉静，和周围面带菜色、神情疲惫的族人不太一样。
他没有多问，而是从随行汉子的皮囊里取出一卷东西，展开在石头上——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炭笔画在麻布上，画着大河两岸的山川和各个部族的位置。
“这次大水，波及甚广。”虞衡指着地图说，“大河上游的共工氏，损失最重，他们的寨子被冲了一半，死伤不少。下游的烈山氏，地势高，损失不大。他们的少头领炎，在大旱中继了大首领的位，带着人往北争解池的盐利去了。中游的你们有蟜氏，听说堰塞湖溃坝的危机也被你们化解了。”
他顿了顿，看向阿垚：“我一路过来，听不少部族的人说，有蟜氏有个能听懂大地说话的少女，是真的吗？”
阿垚还没开口，石在旁边说话了。
“不是什么听懂大地说话。”石的语气很平实，“她只是比我们更懂土性、水脉。山壁要塌，她能从土色和裂纹里看出来；水脉在哪儿，她能摸土温听出来。这次堰塞湖，也是她带着我们挖了浅槽泄水，不是什么神通。”
虞衡看了石一眼，笑了笑：“这位兄弟说得实在。懂土性、水脉，这本身就是大本事。在这大荒之年，能让人活下来的本事，比什么都金贵。”
他转向老巫祝：“我这次来，除了探视灾情，还有一件事。大河上游的共工氏，因为水灾损失惨重，族中人心不稳，他们的首领已经放出话来，要南下抢粮抢地。你们有蟜氏在中游，首当其冲。我族首领的意思是，大河两岸的部族，应该结盟互助，共渡难关。”
老巫祝的眉头皱了起来：“结盟？”
“正是。”虞衡说，“共工氏好战，若任由他们劫掠，今日打有蟜氏，明日就可能打烈山氏，后日就可能打到我们有虞氏的地界。唇亡齿寒，不如早早联合起来，互通有无，共同防御。”
寨子里的几位老者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根这时候开口了，他的脚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但脑子很清楚：“结盟是好事，可我们有蟜氏刚遭了水灾，粮食、人手都紧缺。若真打起来，我们能出多少力？结盟之后，有虞氏能给我们什么？”
虞衡似乎早料到会有此一问，从容答道：“粮食、种子，我们有虞氏可以先借一部分给你们。至于人手，你们只需守住自己的地界，不必远征。若共工氏来犯，我们有虞氏会从侧翼支援。”
老巫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阿垚和石：“你们怎么看？”
阿垚想了想，说：“结盟可以，但不能只靠口头约定。要明确各家出多少力、借多少粮、遇到战事如何呼应。不然真打起来，互相推诿，反而坏事。”
石也点头：“还有，共工氏那边，我们得派人盯着。他们的动向，要随时知道。不能等他们打到门口了才反应。”
虞衡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有蟜氏这种小部落，要么惊慌失措地答应，要么畏首畏尾地拒绝。没想到这几个年轻人，考虑得如此周全。
“你们说的都在理。”虞衡说，“具体的盟约细则，我们可以慢慢商议。我今天先把消息带到，三日后，我会再来，到时候把盟约的细节敲定。”
他站起来，准备告辞。临走前，他又看了阿垚一眼。
“阿垚姑娘，”他说，“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讲。”
“你的本事，困在这一个寨子里，太可惜了。”虞衡的语气很诚恳，“大河两岸，多少部族还在受旱灾、水灾之苦，多少人还在靠祭祀求神、靠天吃饭。你若愿意，可以走出去，把你懂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阿垚愣了一下。
“走出去？”
“正是。”虞衡说，“我这次巡视，一路上见了不少部族。有的还在用人祭河，有的还在烧山求雨，有的连挖井都不会。你若能把辨土、找水、避灾的法子传出去，能救多少人？”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还有一件大事。近日传来消息——有熊氏首领轩辕与烈山氏首领炎，为争解池盐利，摩擦不断，快要打起来了。大河两岸的部族，都在征召之列。”
他看向阿垚：“你若有兴趣，可以随我们有虞氏的队伍一同前往。解池已是天下大势汇聚之地。去了那里，你能见到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事，你的本事，也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炎？”阿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叫炎的少头领，带着五六十人来寨子里抢水，被她帮着挖了井，立誓说有蟜氏的事就是他炎的事。如今，那个少头领已经成了烈山氏的大首领，并且即将交战，世事变化，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说完，拱了拱手，带着随行的人走了。
寨门口，阿垚站在那里，望着有虞氏使者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石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在想什么？”
“在想他说的话。”阿垚说，“走出去，把懂的东西教给更多的人。”
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得有道理。但你一个人走出去，太危险了。共工氏还在外面游荡，铁也不知道躲在哪儿。”
“我知道。”阿垚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去。”
“你想去，对吗？”石看着她的眼睛。
阿垚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看着寨子里忙碌的族人——有人在修屋，有人在翻地，有人在井边打水。这里是她被救回来的地方，是她带着族人熬过旱灾、水灾的地方，是她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的地方。
可她也知道，她不属于这里。
她的梦里，那片辽阔的原野，那些模糊的身影，那个叫她“去吧”的意念……都在告诉她，她的路不只是这一个寨子。
“我想去。”她终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不是现在。等寨子安稳下来，等盟约敲定，等冬天过去。明年开春，我再走。”
石点了点头：“那我陪你去。”
阿垚看向他：“你不用守着寨子吗？”
“寨子有老巫祝，有根他们，守得住。”石说，“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而且，我也想出去看看。我这辈子，还没离开过平逢山。”
阿垚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明年开春，我们一起走。”
那天晚上，寨子里的议事大屋里，老巫祝召集了族中老者和几个年轻人，商议和有虞氏结盟的事。
阿垚没有主导话语权，她只是把自己观察到的共工氏动向、有虞氏的实力、结盟的利弊一一摆出来。然后大家一起讨论，争论，妥协，最后敲定了盟约的大致框架：
有虞氏借粮五十石、种子十石给有蟜氏，明年秋收后归还；
有蟜氏负责守好下游地界，若共工氏来犯，坚守待援；
有虞氏负责中游防御，若有蟜氏告急，三日内出兵支援；
双方互通消息，轮流派人在上游河谷巡哨。
商议完，已经是深夜了。
阿垚走出大屋，站在寨墙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夜风很凉，带着深秋的寒意。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远方，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她的心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