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蛮横刺入鼻腔，沈从猛地一下睁开双眼。
入目没有太极宫恢弘雅致的雕花藻井，也没有四方馆朝夕相对的青砖黛瓦，只剩一片刺目的惨白天花板，头顶悬挂的输液瓶正一滴一滴，慢悠悠往下落着药液，滴答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头好痛……”
他下意识想开口唤侍从，喉咙却干涩紧绷，沙哑得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汹涌的记忆如潮水般劈头盖脸灌进脑海——上一刻，他还身处大唐开元五年的长安朝堂，伏案连夜草拟奏折，准备向玄宗皇帝直谏裁汰冗官、整肃吏治的国策；下一刻骤然天旋地转，天昏地暗间意识沉沦，再睁眼，便落入了这光怪陆离、全然陌生的天地。
沈从强撑着酸软的身子缓缓坐起，垂眸低头看向身下这具陌生的躯体。
双手苍白瘦削，指节纤细无力，指甲修剪得圆润规整，却透着毫无生机的惨白。这绝不是他那双常年执笔批阅天下公文、闲暇挽弓策马射箭、布满薄茧的手掌。
陌生，违和，却又血肉相连。
“你是3床病人沈从？醒了就正好。”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拿着病历板走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耐，语气敷衍又刻薄，“刚才护士刚给你洗完胃。现在的年轻人心理素质也太差了吧？不就是被公司辞退丢了份工作，至于想不开喝安眠药寻死觅活？真要是一命呜呼，你老板还得被讹上赔钱，现在倒好，抢救治疗费全都得你自己承担。”
沈从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眼底眸光沉静如千年古井，深不见底，不起一丝波澜。
被辞退？寻死觅活？
纷乱零碎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接融合，他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这具身体的原主，恰好也叫沈从，是江州市宏远集团一名不起眼的底层小职员。只因不愿替部门经理背贪墨公款的黑锅，被上司处处穿小鞋、恶意打压，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跳楼轻生，万幸中途被楼旁大树枝桠挂住，才捡回一条性命，送进医院抢救。
“庸碌怯懦，遇事毫无风骨，当真窝囊至极。”沈从在心底冷冷评判一句，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屑。
前世身为历经武周、开元两朝的朝堂名相，他一生历经朝堂倾轧、皇权争斗，见过波诡云谲的权谋算计，也扛过生死一线的政治风波，最看不起的便是这般受点委屈就自轻自贱、自寻短见的软弱之辈。
“还愣着干什么？家属在哪？赶紧去缴费办手续！”医生把缴费单“啪”地一声拍在床头柜上，催得有些不耐烦。
沈从缓缓抬眼，原本属于原主那双常年怯懦躲闪、黯淡浑浊的眸子，此刻已然彻底换了灵魂，透着一股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慑人威压。他没有应声开口，就那样静静看着眼前的医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似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他身居相位时，看着朝堂上那些投机钻营、跳梁小丑般的官员，惯有的淡漠与嘲讽。
年轻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深沉眼神看得心底莫名发毛，莫名生出几分畏惧，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神经病”，不敢再多逗留，转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沈从面无表情抬手，直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细小的血珠从针孔缓缓渗出，他却视若无睹，浑然不觉疼痛。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缓步走到窗边，抬眸望向窗外。
林立的高楼大厦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拔地而起直插天际；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没有马车轱辘声响，没有沿街叫卖的坊市摊贩，更没有俯首跪拜、遵从礼教的黎民百姓。巨大的LED霓虹屏幕悬挂在楼宇外墙，闪烁着五颜六色、光怪陆离的广告画面，繁华得陌生，喧嚣得突兀。
目之所及，全然不是记忆里万邦来朝、盛世繁华的大唐山河。
“大唐……终究没了吗？”
他嗓音沙哑，低声喃喃自语，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但这份怅然转瞬即逝，历经朝堂风雨的沉稳心性，让他很快稳住心神。他眸光微沉，瞬息看透本质：这世间朝代更迭、岁月变迁，外在风物纵使全然不同，可勾心斗角、趋利避害、欺软怕硬的人心，却和千年前的大唐，别无二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猛地一把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名身着精致职业套装、妆容艳丽却神色满脸倨傲的女人，踩着细高跟大步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两名身材高大、身着保安制服的壮汉，气场强势，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哟，沈从，命倒是真够大，连阎王爷都不敢收你？”
女人走到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窗边的沈从，眼底轻蔑毫不掩饰，语气满是讥讽，“我是宏远集团人事总监Lisa。既然没死成，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你这次跳楼闹事，严重损毁公司声誉，董事会已经敲定，直接把你开除不说，还要追究你的违约责任，赔偿公司名誉损失费整整五十万。”
沈从缓缓转过身，后背轻靠窗台，双手随意抱在胸前。
这般慵懒随意的姿态，放在往日唯唯诺诺的原主身上只会显得滑稽可笑，可由此刻灵魂是大唐名相的沈从做出来，却自带一股身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沉稳气场，浑然天成。
“五十万？”沈从声音清浅平淡，却字字清晰落地，带着不容小觑的分量，“我若是不赔，又能如何？”
Lisa明显愣了一下，满脸意外。她万万没想到，往日里逆来顺受、不敢顶嘴的沈从，醒来后居然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她当即冷笑一声，从随身皮包甩出一叠打印好的文件，摔在床头柜上。
“不赔？沈从，你别不知好歹！你以为自己还是写字楼里安稳上班的白领？现在你就是一无所有的无业游民！这是解约协议，乖乖签了，公司可以暂且不起诉你侵占公司资产。不然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整个江州市都混不下去，找不到半点立足之地！”
“侵占资产？”沈从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文件，唇角嘲讽的笑意越发浓郁，“你说的，是你们项目部经理张强，私下将两百万公款暗中转到我账户，刻意栽赃嫁祸，逼我替他背黑锅这件事吧？”
Lisa脸色骤然一变，瞬间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行镇定下来，厉声反驳：“你胡说八道什么！证据确凿，银行流水白纸黑字都摆在这儿，容不得你颠倒黑白！”
“流水可以人为作假，可人心私欲，永远藏不住，做不了假。”
话音落下，沈从陡然动了。
他没有去触碰桌上的协议文件，只是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朝着Lisa一步步走近。每往前一步，周身沉淀千年的朝堂气度便攀升一分，那是昔日直面武则天威仪、抗衡太平公主势力，历经无数权谋风波练就的定力——纵使泰山崩于前，亦面色不改，心神不乱。
Lisa被这步步逼近的气场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直直撞在身后两名保安身上。
“你……你想干什么？保安！快拦住他！”她色厉内荏地高声呵斥，眼底已然藏不住惊恐。
沈从在距离Lisa三寸之距停下脚步，微微俯身，深邃的目光直直锁住她的双眼，气场压迫扑面而来。
“你听好，”沈从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命令口吻，不容置喙，“回去转告张强，还有你们那位偏听偏信、不问是非的老板。这笔栽赃陷害、逼人绝境的账，我会一笔一笔，慢慢算清楚。”
“五十万赔款，我分文不会赔付。而原本就不属于他们、却被强行夺走算计我的东西，我也会一分不少，亲手全部拿回来。”
“你又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公司叫板？”Lisa强撑着气势，硬着头皮呵斥。
“我算老几？”
沈从缓缓直起身，抬手随意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病号服，姿态从容矜贵，仿佛此刻身上穿的不是简陋病号服，而是大唐朝堂上象征权位的紫袍金带。
“论辈分资历，你老祖宗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祖宗。”
他眸光淡然扫视，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淡漠：“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朝堂权谋、人心算计我见惯无数，你们这点小伎俩、雕虫小技，在我眼里，不过是孩童过家家，不值一提。”
说完，他转身从容走回病床边，拿起桌上一次性水杯，慢条斯理抿了一口温水。
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只一个字，没有厉声呵斥，没有暴怒斥责，却裹挟着久经沙场、朝堂理政的千军万马般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Lisa彻底被这股突如其来的上位者气场震慑住，心底惊悸莫名。她惊恐地发觉，眼前这个穿着廉价病号服的年轻男人，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压迫感与威严，竟让她双腿莫名发软，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走！赶紧走！”她再也撑不住高傲姿态，慌乱招呼身后保安，再也不敢多放一句狠话，狼狈不堪地带着人匆匆逃离了病房。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瞬间恢复安静。
沈从放下水杯，抬眸望向窗外繁华迷离的都市夜景，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精芒，思绪沉静流转。
“既然天意弄人，回不去盛唐故土，那也罢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从容：“这现代俗世人间，蝇营狗苟，奸邪横行，那便由本相，来好好治一治这世道人心。”
说罢，他随手拿起床头柜上原主遗留的智能手机，指尖轻点，屏幕骤然亮起。
一条未读短信静静躺在界面上，格外醒目：
【沈先生，您的面试邀请已审核通过。明日上午九点，宏远集团总部大楼，总裁办特别助理岗位，敬请准时参加面试。】
沈从见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倒是有意思。前脚刚想把我扫地出门、索赔施压，后脚又主动邀我入职，做总裁办特别助理？看来，那位幕后老板，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坐不住了。”
他指尖轻轻按灭手机屏幕，眸光深邃难测。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面试，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下的鸿门宴。
可他何曾怕过这些？
他是沈从，是前世敢在武周朝堂之上，以全家百口性命作保，力证朝堂无逆贼、敢逆龙鳞直谏的一代名相姚崇！
区区现代职场的勾心斗角、权谋算计，这点小场面，又何足挂齿？
他下意识抬手，习惯性张口轻唤：“来人……”
话音刚落，才猛然回过神，早已不是前呼后拥、侍从环绕的大唐相府。他摇头自嘲一笑，眼底却依旧锋芒不减。
“罢了。没有僚属侍从，这现代红尘的仗，便由我一人，亲自来打。”
窗外天际，隐隐有闷雷滚动，风声渐起，一场倾盆暴雨已然蓄势待发，即将席卷整座江州城。
一如千年前那风起云涌的大唐朝堂，风雨起落，权谋纷争，从来未曾真正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