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觉得,大城市,有些时候比深山老林还容易迷路?
不是那种你拿着导航都找不到北的迷路,而是那种——你明明在一个豪华的商业街,一拐弯,就突然闯进了一条从没注意过的巷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路牌上的字迹锈迹斑斑,两边的墙高得能挡住正午的太阳,脚下的青石板缝里还长着说不出名的野草。
付尘就站在这么一条巷子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T恤,背上印着几个已经开裂的字母,牛仔裤膝盖那里破了个洞——并非时尚。
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正值青春,脸上却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但眼睛很亮,带着在这个城市里不肯认命的坚决。
按理说,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他刚刚明明是在找一家网红奶茶店,手机地图上的箭头转了好几圈,把他带进这条巷子后就彻底罢工了,屏幕上的圈一直转,像是在嘲笑他。
他看了眼时间,四月二十八号,周一。
“行吧。”
付尘有些无奈,把手机放回裤兜,打算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有什东西一闪而过——一道很淡的光,淡得像夏夜里的一只萤火虫。
他鬼使神差的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那不是一道什么光,而是一块招牌。
付尘有些疑惑,这巷子深处居然会有一家店。
店面不大,门脸是老式的木质结构,门槛被磨得发亮,门口没有灯箱,也没有霓虹,只挂着一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字——“如意杂货”。
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像是嵌进木头里的。
付尘本是不打算进去的,像这种老店,要么是卖些华而不实的工艺品,要么就是专门宰客的。
但他路过门口的时候,透过擦得锃亮的玻璃往里瞥了一眼,就停住了脚步。
货架上摆的不是什么工艺品。
一把锈迹斑斑的黑色匕首躺在一块黑绒布上,刀刃上刻着像是文字或花纹的东西;一柄通体漆黑的手杖靠在墙角,顶端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石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睛;还有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模糊,但四周缠绕着的藤蔓花纹,看上去像是活的一般。
付尘看得有些发毛,这些东西……不太像是现代造出的工艺品。
“随便看,摸也行,不要钱。”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沙哑。
付尘这才注意到柜台后面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长,随便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脸上胡子拉碴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子,正在不紧不慢的喝着什么,热气从他面前升起,迷糊了他的表情。
“老板?”付尘试探着问了一句。
“嗯。”那人应了一声,放下搪瓷杯子,露出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浅得像是褪了色的琥珀,看着你的时候,会让你莫名觉得,他什么都见过。
“你这店开在这,能有生意吗?”
“该来的自然会来,你看,你不就来了吗?”老板起身,走到付尘旁边,顺手拿起那把黑色匕首,在手中转了两圈。
“你呢,找奶茶店找到这来的?”
付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奶茶店?”
“猜的。”老板笑了一下,“这年头的年轻人迷路,是个有八个都是在找吃的喝的,剩下两个是手机没电的。”
这话说得没毛病,付尘也就没再追问,他的目光被货架最上层的东西吸引了——一盏灯。
准确的说,是一盏没有点亮的油灯,造型很普通,黄铜的灯身,细长的灯嘴,底座上有些磨损的痕迹,看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无数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付尘就是离不开眼睛,那盏灯静静的立在那里,好像一直在等他。
“这盏灯……”付尘伸出手。
还没碰到,指尖先感觉到一阵温热,像是灯身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小心烫。”
老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然后一只手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的温度比灯身温度还高,甚至有点灼人,付尘下意识的收回手,转头看向他。
老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不是警惕,像是一种确认,好像等了许久的人终于敲门。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老板松开手,语气轻松随意。
“在一家自媒体公司上班。”付尘揉了揉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写点东西,剪点视频,什么都做。”
“那就是打工的。”
“……你非要说这么直白吗。”
老板没接这个茬,又问:“最近有没有觉得运气特别好,或者特别差?”
付尘本想着随口敷衍过去,但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话到嘴边就变了,“运气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想了一下,“有时候我摸到一些很旧的东西,比如老城上的砖,或者旧书摊上的古籍,会突然觉得脑子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响。还有一次,我进古玩店,刚进门就头疼得厉害,出来就好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这话挺傻的,但老板却没有笑。
他沉默了几秒,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付尘,付出的付,灰尘的尘。”
“付尘。”老板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这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我奶奶。”付尘有点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好名字。”老板转身走回柜台,声音飘过来,“你奶奶给你起了个好名字。”
付尘觉得这人有点奇怪,但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准备离开了,再不走,恐怕会迟到了。
“小伙子。”
老板叫住了他。
付尘回头,老板重新拿起了他的搪瓷杯子,热气有模糊了他的脸,只有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热气后面传来。
“明天你还会来这的,到时候,那盏灯就亮了。”
付尘下意识想反驳但想想又觉得没有必要,他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杂货铺老板较什么劲。
他说了句“走了”,就大步走出店门。
巷子还是那么安静,阳光透过高墙的缝隙撒下来,在地面铺上一层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在一条岔路口犹豫了一下,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三分钟后,他站在了繁华的商业街上,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前面是排着长队的奶茶店。
他回头去看那条巷子——没了。
他四下观望,却根本没有入口,那个原本该是入口的地方,现在是一堵墙,贴着某家运动品牌的巨幅海报,上面的代言人正对着他露出标志性的微笑。
付尘站在了那堵墙面前,呆愣了许久。
他突然想起刚才经历中最不合常理的细节——自己仅仅是去问了“你店开在这里,能有生意吗。”。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
那么老板怎么知道他是去找奶茶店的呢?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未免太巧了……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电量不足百分之十的提示,屏幕上弹出推送消息,付尘看着那条消息,愣住了。
消息日期显示,四月二十八号,周二。
付尘记得自己前面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是,四月二十八号,周一……
一个日期,不可能同时是周一和周二。
付尘背后一阵发凉。
就在此时,手机又弹出来了一条消息,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号码的未知发信人,正文只有一句话。
“付尘,明天见!”
他猛的转身,面前只有那堵墙,已经熙熙攘攘的人流。
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群还在往前挪,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小情侣在自拍,这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付尘有一种感觉,这一切都变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一直以为结结实实的地板上一敲,底下传来的是空洞洞的回响。
他突然低下头,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
掌心正中心,有一个浅红色的印记,形状说不清像什么,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燃烧不尽的火焰。
是刚才碰那盏灯留下的?还是更早?
他记不清了,许多他以为自己一直记得的事,好像突然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