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整座京城满城红绸。
连绵十里长街从林府一路铺至宋家府邸,大红喜缎随风翻飞,锣鼓笙箫昼夜不绝,整座京城都浸在盛大又喧嚣的喜庆里。
今日是京城书香世家嫡女林疏影,与商界巨擘宋文洲大婚之日。
乱世纷争连年,四方军阀割据边境,战火不断,朝堂动荡不安,人人自危。这般安稳体面、门当户对的顶级联姻,早已被整座京城权贵视作乱世难得的天赐良缘。
女方出身京城清流名门,父母疼爱,家世清雅安稳,从不沾边境战火纷争,性情温婉纯粹,是京城人人称道的名门贵女。
男方宋文洲,年少历经家道倾覆,孤身辗转浮沉,白手起家步步登顶,如今执掌全国银钱命脉,垄断各路军阀军费粮草,性情沉稳儒雅,气度从容内敛,是乱世之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的顶级财阀。
外人只羡两家天作之合,无人知晓这场婚事背后的缘由。
林家深知云城战事凶险,少帅前路难测,不愿女儿一生漂泊担惊受怕,主动登门恳求联姻。宋文洲感念幼时救命恩情,明知少女心中另有所属,依旧应下婚约。
于他而言,世俗脸面、权贵荣辱,远不及当年一份小小善意重要。
他不求相爱,只求以一身权势,护她远离战乱,安稳度日。
所有人都默认,林疏影嫁给宋文洲,便能彻底远离边境硝烟,远离朝局风波,远离云城少帅飘摇凶险的一生,从此居于京城安稳度日,一世无忧。
喜堂之内,高朋满座,权贵云集。
檀香袅袅,红烛高照,满堂浓郁胭脂香气之下,藏着无人言说的暗流涌动。
林疏影身着繁复华贵的大红嫁衣,层层金线锦绣缠绕裙摆,沉重凤冠压在青丝之上,让她脊背微微紧绷。她静静伫立原地,低垂眉眼,纤长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眼底所有无奈与酸涩。
在外人眼中,她温顺娴静,端庄动人,是世间无可挑剔的新娘。
可无人知晓,她心心念念之人,从来都不是身旁这位温润谦和的宋先生。
喜娘高声唱喏,礼乐接连奏响,周遭满是恭贺之声。
依照婚嫁礼制,只需行完最后三拜,这场轰动整座京城的婚事,便尘埃落定,此生再无更改余地。
在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少帅张弛远守云城边境,手握重兵,可全军粮草军费,尽数仰仗宋文洲供给。家国重任在肩,边境战事缠身,世俗礼法束缚,他就算情深入骨,也断然不会、也不敢千里奔赴京城,惊扰这场大婚。
少帅意气再盛,也不能以边关将士、万里山河安稳,去赌一场儿女情长。
所有人都笃定,这段深藏年少的情意,早已随着云城烽烟,彻底尘封落幕。
宋文洲一身雅致深色长衫,身姿挺拔温润,眉眼间满是成熟从容。他静静望着身前嫁衣少女,目光温柔缱绻,又藏着无人读懂的隐忍与成全。
年少落魄濒死之际,是年幼的她伸手相救。
一份恩情,深藏十余寒暑,从未淡忘分毫。
旁人看重豪门颜面、满城非议,可他半点不在意。
只要她平安顺遂,这场联姻有名无实也罢,被人当众抢亲也罢,他都坦然接受。
就在拜堂仪式即将开始,全场屏息静待的刹那。
马蹄惊雷,骤然响彻长街。
凌厉急促的马蹄声撕碎满街喜庆喧嚣,裹挟着云城未散的硝烟寒气,一路冲破层层阻拦,直直逼近喜堂大门。
满堂喧闹,瞬间死寂。
所有人惊愕抬头,望向门外。
一身墨绿笔挺戎装的男人,策马立于街口。
张弛周身带着云城风雪与战场杀伐气息,眉眼冷冽锐利,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凛冽锋芒,顷刻间压过满室红妆喜气。
他常年镇守云城烽烟,跨越千里路途赶回京城,风尘未洗,战甲微凉,眼底翻涌着极致深情,与不顾一切的孤勇。
无视门前守卫阻拦,无视满座权贵侧目,无视世间世俗规矩。
他大步踏入喜堂,一步步穿过拥挤人群,沉重脚步声,敲碎在场所有人的心安。
云城凛冽硝烟,撞上京城温柔红妆。
一方边关兵权,对上一方全国财权,在此刻正面相逢。
全场寂静无声,无一人敢言语,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少帅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越过温润淡然的宋文洲,直直落在一身大红嫁衣的林疏影身上。
那一眼,跨越青梅竹马年少相伴,跨越两地遥遥相隔,跨越家族重重阻隔,跨越漫长等待与万般隐忍。
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半句解释。
他上前一步,穿过漫天飞舞红绸,紧紧握住少女冰凉纤细的手。
凤冠轻颤,嫁衣微动。
张弛声音低沉清冷,字字铿锵,响彻整座喜堂。
“这婚,不结了。”
“疏影,跟我走。”
京城十里红妆,乱世一世姻缘。
世人皆劝他顾全大局,安分守己,以家国为重。
可他张弛,常年驻守云城边关,万里山河要护,心上人,亦半分不肯退让。
山河是毕生责任,她是唯一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