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回到过去,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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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开的时候,顾照衡被半浸泡在天衡机胸腔的绝缘冷却液里。
这台机器已经不需要驾驶员了,在它中心的位置不是驾驶舱,而是一口高压焊死的铁棺。它的脊柱里灌满了七百万人的心电,骨架上刻着三十六座城市的名字,核心炉一下一下跳动,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
黑色的仿生神经束像某种碳基寄生虫,穿透顾照衡的抗荷服,野蛮地接驳进他的肋间隙和延髓。七百万人的脑电波过载产生的并不是“宏大的回音”,而是一股持续的、让胃部剧烈痉挛的低频呕吐感。
他的身体早就坏死了。血肉和生锈的导线粘结成一团散发着焦臭味的烂肉,只有心脏还在合成起搏器的强制电击下,机械地抽动着。
频道里没有活人的声音,只有南陆舰队全灭后,阵列雷达发出的盲音。
顾照衡透过浑浊的防爆玻璃往上看。
天空的物理参数失效了。没有任何“撕裂”的预兆,也没有光影特效,像是高空轨道的引力场突然发生了错误。一块不具备厚度、也完全拒绝物理透视法则的巨大白斑,粗暴地覆盖了原有的平流层。实际上它并没有颜色,而是人类的视神经在试图解析四维坍缩时,被迫产生的生理性雪花点。
只要盯着那里看上两秒,眼球深处就会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白斑后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违背重力的方式下降。它们没有固定的轮廓。顾照衡的后颈皮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就像屠宰场里的生猪在被肉钩挂住前那一瞬间的肌肉抽搐。
底层的帝都废墟安静得像个坟场。
所有还在运作的机械——无论是帝国的老式内燃机,还是铁星会的新型伺服装甲,亦或革命军临时改装的民用机体,——都在这一刻失去了动能。在某种更高级的质量场压迫下,金属骨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变形声,然后一具具被“跪拜”般压趴在焦土上,像在接受某种无法抗拒的朝觐。
无线电里突然挤进一丝静电噪音。
“顾照衡。”女人的声音干瘪,带着严重的电子失真。
顾照衡的左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梁晚照。你还好吗?”
“我这边的防空洞塌承重柱裂了,还能撑八分钟。”频道那头传来水泥碎裂的闷响,梁晚照没有停顿,“天衡系统被反向接管了。你不是在关门,你在给它们提供绝对坐标!”
“我刚刚知道了。”顾照衡盯着控制台上那只死去的飞蛾,它被烤干在了仪表盘上,“这机器现在不听我的了。”
“切断天衡机。”
顾照衡看着天空。
门缝在扩大。
天像被一柄无形的刀慢慢挑开。裂缝后面,那些白色影子正在下降。它们不急,因为它们知道人类已经没有第二张牌。
梁晚照的声音冷得像冰里的铁,“你的心脏是主节点。切断你自己。”
顾照衡闭上眼。
天衡机胸腔深处,有一枚黑色核心正在跳动。
那不是机械零件,而是他的心脏。
顾照衡忽然想笑,但面部神经已经坏死,嘴角扯不起来。三年前,研究院需要一个能承受门外频率的怪物来做系统核心。他前半生杀过白钟团,背叛过铁星会,在黑潮里泡过三个月。所有人都说他最合适。
他信了。
“顾照衡。”梁晚照在频道那头咳嗽,咳出了血泡碎裂的声音,“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
这句话没有说完。无线电被一阵刺耳的尖啸切断。
天衡机的胸腔内,红色的备用警报灯亮起。那些降临的白斑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坐标点。无数不属于人类频率的信息开始强行往他的大脑皮层里灌。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有一种绝对冰冷的覆盖。
顾照衡低下头,看着插进自己胸膛里的黑色主控线。
他仅剩的右手抬了起来。这只手有一半是裸露的钛合金骨架。金属手指没有犹豫,直接插进自己溃烂的胸腔,握住了那颗被导线缠绕的心脏。
“重来一次?”顾照衡低声自语。
他五指收拢。
天衡机的右手猛地刺入自己的胸腔。
铁骨撕裂。
心电倒卷。
七百万人的声音在同一瞬间从系统里挣脱出来,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冲向那道正在扩大的门缝。
顾照衡看见自己的过去一片片从身体里剥离。
世界变成了一片绝对的白。
没有痛觉,没有重力。在那片抹杀了一切物理概念的死寂里,有一种超越维度的压迫感向他涌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用无法理解的器官审视他。
一个声音,或者说一种震荡,在他残存的意识里成型。
【你想要什么?】
他看见无数条路在白光里铺开。杀人,救人,夺权,焚城,提前掐断那些后来吞没世界的火种。每一条路都像答案,每一条路尽头都站着死去的人。
可他已经不信答案了。
顾照衡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在这足以重塑物理法则的死寂中,他没有感到敬畏,反而生出一种极度的烦躁。
“把那该死的门给我关上。”
虚空中的震荡猛地一滞,仿佛其庞大的算力无法解析这种毫无逻辑的回答。
顾照衡的意识越来越沉,他的意识像一块在血水里淬过火的生铁,又臭又硬,他不耐烦地又补了一句:
“缝开得太大了,漏风,吹得我头疼。”
白光轰然崩塌。
——
水滴砸在眉心。
冰凉,带着一股发酵的死鱼和废机油的酸臭味。顾照衡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肺部没有玻璃渣摩擦的痛感,只有吸入过多霉菌粉尘的轻微刺痒。
他躺在一间波纹铁皮搭成的棚屋里。屋顶漏雨,水珠顺着生锈的铁皮纹路滴在沾满泥污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远处传来港口蒸汽吊机转动的吱呀声,还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咒骂。
没有警报。没有门缝。没有七百万人的脑电波过载。
顾照衡慢慢坐起来。他抬起右手。
手掌完好。皮肤苍白,没有钛合金骨架,只在食指指节处有一块冻疮裂开了,渗出一点点微黄的组织液。他用大拇指蹭了蹭风衣袖口上的一块陈年油斑,觉得那斑点长得有点像个干瘪的肺。
墙上用图钉按着一张受潮卷边的日历:大胤承光二十七年。
黑潮战役前三年。雾津第一次听见异响前,七十二天。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濒死的惨叫。
三个人挤进狭窄的屋子,雨水顺着他们劣质的橡胶雨衣往下淌。为首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刀疤,手里拎着一根粗制滥造的短棍。
“睡得挺香啊。”刀疤男把短棍磕在门框上。短棍顶端嵌着廉价的电弧芯,蓝色的电流滋滋作响,让屋里瞬间充满了一股刺鼻的臭氧味。
顾照衡认识这张脸。烂牙七,雾津红骰赌坊的打手。承光二十七年冬天会因为抢夺走私件被砍死在北仓的下水道里。当然,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顾照衡慢慢坐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也很弱。
右手还在。
不是那只被机械神经啃空、最后嵌进天衡机核心里的手,而是一只年轻、苍白、指节带着旧伤的手。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握拳。
疼。
很好。
疼说明他还活着。
“拿钱。”烂牙七吐出一口混着烟草味的唾沫,“四百二十块银元,连本带利。老板说了,今晚没钱,就拆了你的破机甲。”他故意拖长声音,看向屋角那堆用油布盖住的废铁。
顾照衡没有看他,他在低头活动自己僵硬的脚踝。“没钱。”
烂牙七冷笑一声,回头冲外头扬了扬下巴。
泥浆翻滚的沉闷声响。铁皮屋前的雨棚被暴力挤碎,一台加装了粗劣外骨骼的灰鲸三型搬运机出现在雨幕里。生锈的履带和液压关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这台机器没有头部传感器,胸口用劣质红漆喷着三个骰子。一条临时焊接的电锯臂在半空中无意义地空转,高频震动把周围的雨水绞成一片白雾。
“给我弄死他。”烂牙七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履带卷起的泥浆。
顾照衡看着那台机器。左膝液压缸的密封圈有一条头发丝粗细的裂纹。二十年后,铁星会的后勤营里堆满了这种漏油的废品。他曾在这种机型的驾驶舱里躺过三天三夜,差点被机油的腥味呛死。
电锯带着刺鼻的焦糊味砸落,铁皮屋顶像纸一样被撕开。
顾照衡踩着塌下来的木床板起跳。脚底湿透的袜子里灌满了冰冷的泥水,粘腻的触感让他分了一下神。他顺手抄起墙角一把沾着干涸血迹的生锈大号扳手,用力掷了出去。
金属撞击的闷响。扳手死死卡进了左膝液压锁的齿缝里。
压力瞬间失衡,黑色的高压油像静脉破裂一样喷涌而出,溅在泥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庞大的机体失去支撑,左腿诡异地向内折叠,轰然跪倒在泥浆里。半开放驾驶舱里的人慌乱地去扯备用操纵杆,但失去液压的齿轮只发出绝望的干咳。
顾照衡没有停顿。他踩着机体外露的滚烫散热片翻上驾驶舱,一拳砸在驾驶员的喉结上。
软骨发出轻微的错位声。那人翻了个白眼,倒在控制台上不动了。
顾照衡扶着冰冷的舱门,弯下腰。这具年轻的身体太久没吃饱饭,高强度的爆发让他的肺部火烧般作痛,喉咙里漫上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盯着脚边的一滩油污,发现里面飘着一只死去的潮虫。
烂牙七站在雨里,张着嘴,短棍上的电弧还在无意义地闪烁。
“它的左腿废了。”顾照衡直起身,抹掉下巴上的雨水,声音因为缺氧有些发飘,“你们得雇一台拖车才能把它弄回去。”
烂牙七没接话,喉结滚了一下,早知道顾照衡实力这么强,干嘛要惹这个灾星。
午夜。港口的钟楼开始敲响。
一下。两下。三下。
这只是一座普通的机械钟,但第三下钟声的尾音,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消散在海风里。
空气的密度突然改变了。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引发中耳水肿的低频震荡。顾照衡的后槽牙开始剧烈发酸,酸痛感顺着神经一直钻进脑髓。
他猛地转头,看向塌了一半的铁皮屋。
角落里,盖着防雨布的“废星一号”安静地停放着。它的胸腔能量炉早被顾照衡拆空卖了换钱,只剩下一堆切断的废旧线束。但此刻,那个物理意义上的真空腔体内,温度正在急剧下降。空气里的水分在金属切口处迅速结成白霜。黑暗在里面坍缩,视线投射进去失去了正常的距离感,仿佛那是一个没有底的漏斗。
墙角一台断电三年的废弃通讯器指示灯突然亮了,扬声器里发出了剥离活体指甲般的刺耳刮擦声。
“顾……照衡……”
这不是声带震动发出的声音。这声音的质地太过庞大,似乎是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引力强行压缩,塞进了一个微小的扬声器里。顾照衡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的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他不得不死死抓住滚烫的机甲舱门,才没有跪下去。
那是梁晚照的声音。三十年后,死在防空洞里的梁晚照的声音。
通讯器的单色液晶屏上,像素点开始不规则地死亡和重组。它们没有形成大胤文字,也没有形成任何已知的军用密码,而是构成了一种违背三维透视原则的结构。直视那些图形的瞬间,顾照衡的左眼球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视神经在试图解析那些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坐标时,产生了生理性的排斥。
大雨依旧砸在泥地上。烂牙七惊恐地看着突然痛苦弯腰的顾照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废星一号空荡荡的胸腔里,气流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不符合流体力学的扭曲。在那一瞬间,顾照衡的听觉中枢将这种空间畸变,翻译成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门,已经跟着他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