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末年，乌龙岭的水道被硝烟裹得严实。天还没亮透，江面就翻着黑浪，战船密布，桅杆如林，火把照得水面通红。风里全是铁锈和烧焦木头的味道，偶尔夹着一声惨叫，划破沉闷的鼓声。那声音短促而凄厉，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的，旋即被江流吞没，不留痕迹。
李俊站在旗舰船头，披着湿漉漉的皮甲，手按双刺，盯着前方那片峭壁。乌龙岭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嘴张在水道口，等着吞人。山势陡峭，崖壁漆黑，石缝间插着几支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晃荡。他知道，再不打过去，等上游坝一开，洪水下来，整支水军就得被冲进海里喂鱼。这不是危言耸听——昨夜探子回报，敌军已在上游筑起土坝蓄水，只待时机一到，便决堤放洪，将他们尽数葬于怒涛之中。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这一仗，退无可退。
“童威！童猛！”他吼了一声，声音压过江流，震得近处几个士兵耳朵嗡鸣。
舱门掀开，两人从船舱钻出来，一个黑脸短须，一个瘦长眼细，都是光膀子，只穿了水靠，脚上绑着防滑藤条。童威背上插着六把短斧，每走一步，斧刃就在火光下闪出一道寒芒；童猛腰间挂着火折子和油布包，怀里还揣着几块浸了桐油的麻布，是夜里点火用的。
“听令。”李俊指着江心三道铁链，那铁链粗如儿臂，深深嵌入两岸岩石，横锁江面，如同三条盘踞的黑龙，“左路你去砍桩，右路你放火扰敌。半个时辰内，必须给我撕开口子。”
童威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水：“我下水。”
话没说完，人已经翻身落水，悄无声息地滑进浑浊的江流里。他身形极稳，入水时几乎没激起波澜，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消失不见。那是他在浔阳江练出来的本事——能在急流中闭气半刻钟，靠双脚蹬壁、借暗流潜行数十丈，专断敌船锚索。
童猛也没多说，提着油包往右岸游去，动作轻得像条泥鳅。他擅长火攻，早年曾在杭州湾一把火烧掉官府八艘巡船，从此得了个外号“火尾蛟”。这一战，他要让敌人尝尝什么叫烈焰焚心。
李俊转身对身后旗手挥手：“擂鼓，准备冲锋。”
鼓声立刻炸响，咚咚咚地敲得人心跳加速，连江水都仿佛跟着节奏起伏。几十艘战船缓缓前移，弓弩手上前架箭，刀盾手蹲在船舷后，眼睛死盯着两岸峭壁。谁都知道，只要一进水道，箭就会从上面砸下来。那不是普通的箭阵，而是滚石、火油、毒蒺藜齐下的死亡陷阱。
江水越来越急，船身开始晃。李俊能感觉到脚下甲板的震颤，那是水流撞击铁链的回响。他眯起眼，望着前方黑沉沉的水道入口，仿佛看见无数亡魂在其中游荡——那是前几日试攻时折损的兄弟，尸首至今未能打捞。
突然，左边峭壁上火光一闪，接着是几声爆炸——童猛点着了油毡堆。浓烟腾起，裹着火星直冲夜空，敌兵乱成一团，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慌忙去救火，有人胡乱放箭，阵型顿时松动。
就是现在。
李俊大喝：“冲！”
战船全速推进，直扑铁链。这时候，童威也从水底冒了个头，朝旗舰挥了下手。李俊立刻下令撞链。两艘装了铁头的快船猛冲上去，在铁链松动的瞬间狠狠撞出个缺口。铁链崩断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过！”
船队一艘接一艘钻进去，刚进一半，两岸箭雨就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船板上，有士兵中箭倒地，滚进江里连泡都没冒。一支羽箭擦过李俊脸颊，带出一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抽出双刺，亲自带人守住船头，一边指挥弓手还击，一边盯着滩头方向。
终于，第一艘船靠岸。李俊跳下船，踩在湿滑的石滩上，脚下碎石滚动，腥臭的江水漫过靴筒。他大吼：“立阵！搭桥！”
士兵们扛着木板冲上去，刚铺了一半，对面山道上冲出一队敌军，穿着皮甲，举着长矛，嘴里哇哇乱叫。那是敌将高定麾下的精锐步营，专守险隘，曾以三百人挡住义军三千。
李俊二话不说，带着亲兵迎上去。他双刺舞开，如两条银蛇翻飞，刺喉、挑腹、断筋，招招致命。刀光闪了几下，地上就多了七八具尸体。鲜血顺着石滩流入江中，染红了一片水域。
童威这时也上了岸，脸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拎着一把带钩的短刀，带着十来个水性好的兄弟从侧翼摸过去，直接杀进敌军后排。那钩刀专破重甲，一勾一扯，皮甲裂开，血喷如注。一时间，敌阵大乱，阵脚动摇。
李俊趁机下令全军登陆。不到一刻钟，南麓滩头就被拿下，建起了简易防线。童猛也带着工匠抢修破损船只，把两艘沉船拖上来当掩体，又在船头架起床弩。床弩粗如臂膀，箭矢长达五尺，一次可连发三支，射程达三百步，足以压制山腰敌楼。
仗打到这一步，总算喘了口气。
可还没站稳，传令兵就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发白：“报——林教头……力竭坠崖，没救回来。”
李俊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林教头是他二十年的老兄弟，当年在梁山泊一同劫法场，共饮血酒，誓同生死。那一夜暴雨倾盆，他们背着伤员穿越芦苇荡，林教头为掩护他，硬生生挨了七箭，仍不肯倒下。如今，竟就这么没了。
传令兵又喘了口气：“秦统制……被火炮炸伤，抬下来时已经断气了。”
周围几个老兵听了，低头不吭声。有人默默把刀插进土里，跪下磕了个头。秦统制是军中医术最好的将领，平日总背着药箱救人，自己却死在了炮火之下。
李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他咬了咬牙，转身继续巡视防线。脚步沉重，却未曾迟疑。他知道，此刻若显半分软弱，士气必溃。
走到东段时，听见那边喊得厉害。
“张顺带队冲阵了！”
他心头一紧，拔腿就往前沿跑。
果然，张顺带着五十多个敢死队员，已经冲出去三十多丈。敌人刚调来一支重甲兵，排成方阵压过来，弓手在后头不停放箭。张顺一身白衣早被血染红了，还在往前突，手里单刀砍翻两个敌兵，一脚踹倒一面旗。他边冲边吼：“兄弟们！跟我杀！活捉高定！”
那是他的习惯，越是危局，越要大声鼓舞士气。
“回来！”李俊吼。
可喊声被战场吞了。
一支箭从斜坡射来，正中张顺肩膀。他晃了一下，没停。第二支箭穿进大腿，他单膝跪地，仍举刀指向敌阵。第三支、第四支……接连四支箭扎进他胸口。
他仰面倒下，手还伸着，指尖对着前方。
李俊抄起盾牌就冲了出去。
子弹飞，箭如雨下，他不管不顾，几步跨到张顺身边，一把将人抱起。张顺嘴里冒着血泡，眼睛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散。李俊把他翻过来，背在背上，拿盾顶住后心，一步步往回撤。
有敌兵扑上来，他反手一刀劈断脖子，脚下不停。又有箭射来，他侧身挡在张顺身上，肩甲“铛”地一声被击中，火星四溅。
终于退回掩体后，他把张顺放在地上，扯开他衣服查看伤口。七处箭创，最深的一支穿心而过。大夫赶来按了脉，摇摇头。
“不行了。”
李俊没动。他盯着张顺的脸，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他曾是浔阳江上最俊俏的渔郎，一笑起来，满江波光都似为他流转。如今，笑容凝固在血污之中。
他伸手合上张顺的眼皮，然后慢慢跪下来，一只手按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周围人全围了过来，没人说话。连鼓声都停了。只有江水哗哗地拍岸，风卷着灰烬在空中打转，像一场无声的雪。
不知过了多久，李俊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混着血和泥，一道道往下淌。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一刀砍在身旁的木桩上，木屑飞溅。
“张顺！”他吼得嗓子都破了，“你跟着我从浔阳江杀到杭州湾，水里能一口气游十里，陆上能追马三里！你说过，要亲眼看着梁山兄弟打出个太平天下！你答应过的！你睁开眼看看啊！”
没人应他。
他声音更低了，近乎呢喃：“你还欠我三坛酒没喝完……说好打完这一仗，咱们回梁山摆宴，你当主厨，做你拿手的辣炖鱼头……你忘了吗？”
眼泪掉在张顺胸前，混着血，洇开一片暗红。
忽然，他抬手，从头上扯下一缕头发，用刀割断，轻轻放在张顺胸口的衣襟里。
“我李俊在此立誓——”他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石头里，“你不闭眼，我不安枕；你血未干，我不收刀；今日你死于此地，他日我必踏平乌龙岭，杀尽贼首，为你祭魂！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全场肃然。
童威默默解下腰带，缠在手臂上，当做丧布。童猛放下工具，跪地磕头。其他士兵一个个摘下头盔，或撕下衣角绑在臂上，没人说话，但眼神全都变了——悲恸化作了恨意，软弱被淬成了锋芒。
李俊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岭。那里还有火光，还有敌军的旗帜在飘。他仿佛看见张顺的身影还在冲锋，听见他爽朗的笑声还在江面上回荡。
他抓起双刺，大步走向前线。
“整队！”他吼，“弓手上前，盾阵推进，给我压过去！今晚，我要让乌龙岭的土，浸透敌人的血！”
队伍开始移动。有人抬着张顺的遗体往后方走，放进临时搭的草棚里，盖上一块白布。一名老卒坐在棚外，抱着张顺生前用过的刀，低声哼起一支旧曲，是浔阳江畔人人都会唱的渔歌。
童威追上来，低声说：“哥，伤亡过半了，弟兄们……撑得住吗？”
李俊脚步没停：“只要还有一个能动的，就得往前走。张顺不是白死的，林教头、秦统制也不是。我们退一步，他们的命就更轻一分。我不允许。”
童猛也赶上来：“船修好了两艘，还能打一轮。”
“好。”李俊点头，“你把床弩装上船头，顺着水道轰他们侧翼。童威，你带人从东坡摸上去，炸他们火药堆。”
两人领命而去。
李俊站在滩头最高处，望着战场。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边是泪痕，一边是杀意。风吹动他的战袍，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倒的旗。
他想起少年时与张顺初遇的那一日。两人在江心比水性，赌一坛酒。张顺赢了，却把酒分给他一半，笑着说：“今后你我便是兄弟，有酒同醉，有命同赴。”
如今，命赴了，酒未尽。
他低声说：“张顺，你看着，这一仗，我替你打完。”
然后他提起双刺，走向第一线。
战鼓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沉，更狠，仿佛大地也在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