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荥阳城外。荒市里春意盎然。
卖药的棚、
补履的摊。
还有一口新支起来的灶,锅边挂着半圈湿柴灰。
也有吹糖人的、卖花钗的、唱小调的,像彭城那一仗根本没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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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稷听说彭城大战,刘邦联军五十六万人被项羽三万打的屁滚尿流。
项羽斩首了十余万。
人家逃跑,他又把人赶到水里淹死了——又是十余万人。
剩下的那些残兵,也散的散、逃的逃。
姜稷来到荥阳,是为了第一时间打听彭城那边的消息。
他是谷地的少主,是主君姜麝的唯一独苗。
谷地那地方,搁在如今这天下,连块肉都算不上。
祖上阔过,春秋时候也是个小国——姜家的祖先也被周天子封过“公”的。
后来谷国灭了,人没死绝。一代代人缩在山里,活的像草根。
桥是旧的,路是窄的,地方也小。外头豪强半只脚踏进来,都够把他们踩个半死。
但项羽和刘季这场大战谁赢与否,都不是谷地能触碰的层级,何谈有影响。
是因为他心里还压着一个人。
在彭城只带了三万人便击溃了六十万联军的,那位霸王的女人。
虞姬。
他心里从来没放下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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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说,败军最容易散。人一散,马一惊,锅一翻,哭的、骂的、抢粮的、找人的,一齐冒出来,三五日工夫,营外便只剩烂泥、断辕和死气。
姜稷站在汉营外的那片荒市里,看了半晌就觉得不对劲。
这地方居然还活着。
刘季这个人命硬的有点邪门:
听说他逃命路上,夏侯婴驾车,撞见他那双儿女。
夏侯婴赶紧把俩孩儿抱上来。
刘季把儿子闺女踹下去三回,好像是嫌车太重。夏侯婴愣是又停三次车把人再抱回来,刘季气的十几次想宰他。
五十六万人,就剩十余骑。
这样的败局,旁人先顾的都是命。
偏偏他还有空踹三次儿女。
姜稷想到这里,竟有些想笑。
兵败成这样还不死,带着十几骑还不散,连营外这片荒市都还能吊着一口气。这样的人,要么只是命好,要么就是天底下最难死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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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姬总喜欢往城外面跑。
她年轻,闲,又生得太招眼。
刘季这时候刚收了她。
他宠她,料子拣最好的给,酒席上也肯把她抱到膝上,叫她再唱一遍。可宠是宠,陪却不是陪。刘季日日忙着收人、收粮、收地,白日顾不上她,夜里也未必总有耐心。
“你别总往外跑。”伺候她的婢女一边替她换簪,一边低声劝,“外头乱。”
“城里就不乱了?”戚姬对着铜镜挑了挑眉,“城里更烦。”
婢女不敢接。
戚姬把手里的花钗往匣里一丢,又挑出另一支来。
“这支不好看。”
“这支也不好。”
“算了,今天不戴了。”
她这样说着,人却已经起了身。
她一无聊就想往外走。起先只是在近些的地方转一转,看看卖花的,看看孩子打陀螺,听听哪家又在嚼舌,说汉王今日又骂了谁。后来越走越远,便总往那片更乱、更杂、也更不容易碰见熟人的荒市去。
那里有旧桥。
有河坡。
有卖香药和胭脂的小棚。
有妇人坐在地上洗布,也有赤脚孩子满身灰土地跑来跑去,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果皮,乃不知有秦,无论楚汉。
戚姬喜欢这种地方。
在营里,人人都知道她得宠。男人看她,先亮的是眼;女人看她,先冷的是脸。她越被捧着,越像被搁在最显眼处,人人看得见,也人人都拿眼去量。
可一出了营,走远一些,谁也不问她是谁。
她便只是个极漂亮、极惹眼、爱笑也爱皱鼻子的年轻姑娘。
每次这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一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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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风从市后那片旱地吹过来,带一点草气,也带一点牲口和湿泥混起来的味。戚姬刚从卖香药的小棚里出来,手里捏着一片试香的薄木片,边走边低头闻。
那香甜得很,甜里又带一点极淡的凉。
她正想回去也配一盒,前头忽然惊了马。
先是一声尖叫,随后便乱了。
有人喊:“拽住!拽住!”
有人把篮子一扔往旁边跑。
马蹄在碎土上猛地一刨,摊在地上的几个竹筐先翻了。
戚姬也被惊了一下。
她本就娇,第一反应不是让,是先愣了一瞬。等她再提裙往后退时,脚下已踩着一只歪倒的竹筐,整个人猛地往侧后倒去。
她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手腕已先被人扣住。
那一下扣得很准。
先稳稳拿住她腕骨,往前一带,另一只手随后托住她腰后。她身子才晃了一下,人已被扶正了。连头上的簪子都只轻轻晃了晃,没掉。
戚姬整个人都懵了一息。
她先闻到的不是香药,不是泥,不是马惊后扬起来的尘。
是他身上的味道。
很淡的木香。
干净。
也冷。
她抬头,看见了那男人。
他并不特别华贵,衣上也没什么惹眼的东西,只站得很稳。一手还扶着她腰,一手仍扣着她腕,眼神极平,像方才接住她不过是件很顺手的小事。
待她站定,他便松了手。
松得干净,不轻薄,也不拖泥带水。
“伤着没有?”
姜稷也看着她。那女子容貌姣好,近看更觉眉眼柔媚,只是方才失足一惊,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慌乱,倒叫人一时分不清是艳色更重,还是那点狼狈更惹人看。
戚姬怔怔看着他,半晌才摇头。
“没有。”
她自己都听出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姜稷点了点头,像要走。
戚姬心里却忽然一急,先开了口:
“你也是汉营的人?”
姜稷回头看她一眼。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在这边办事。”
答得很平。
平得简直没劲。
戚姬却偏偏觉得有趣。
汉王身边那些男人,哪个见了她不是先往热里说?不是陪笑,就是凑趣。
这个人倒好,像根本不急着知道她是谁,也不急着讨她欢心。
她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会不会陪人逛市?”
旁边卖香药的老妇抬头瞥了一眼。
姜稷也看着她,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姑娘这样问人,不怕我是坏人?”
戚姬本想说“你不像”,话到嘴边却又打了个弯。
“坏人没你这样接人的。”
这一下,那人倒真笑了。
笑意不多,可戚姬心里反倒更乱了。
最后,姜稷还是陪她走了一段。
从香药棚走到河边,再从河边绕到一处卖糖和果饼的小摊前。一路上,戚姬话很多,东一句西一句。
“你看那个,簪花颜色多俗。”
“汉营那几个老沛县的人,粗得很,一点也不懂细东西。”
“前日我还看见有个外地女人用花汁染指,可俏了。营里那些婢女一个都不会。”
她说这些时,姜稷偶尔回一句。
她说河边那几个女人头上的花不衬人。
他看了一眼,道:“是不衬你。”
她说汉营里的人烦。
他道:“那便少理。”
她抱怨营里夜里太吵,白天又闷。
他却没顺着哄,只看了她一眼:“所以你总往外跑。”
戚姬一下怔住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她手里那片薄木香片轻轻打了个转。
半晌,她又咯咯笑起来。
笑得却比先前轻了。
他先看见的不是她的艳。
是她为什么往外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