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大二那年的秋天。
爸爸妈妈一起来学校看我。
他们带我吃了很多好吃的,吃完饭我缠着爸爸要跟他打台球较量一番。
我们找了家台球厅。爸爸打得很好,我打得很烂。爸爸的球都已经快进完了,我弯着腰瞄半天,一杆出去白球直接进洞。爸爸笑我,我也笑自己。
妈妈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一直在笑。看我出丑的时候笑,看我耍赖的时候笑,看我像小时候一样缠着她老公的时候也笑。
那笑容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看我的。
后来我打累了,坐到她旁边休息。
她侧过头看着我,笑着说:“真是个小傻子。”
我以为她是在说我打台球的样子很傻。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他们送我回学校。我挥挥手,转身走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一天并不普通。
他们决定了离婚,专程跑来看我一眼。
我不知道妈妈坐在那张椅子上笑着看我的时候,心里装着多少我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心已经碎了,却没有让我看见她的崩溃和眼泪。
我只知道,那是作为妻子即将破碎、但作为母亲却必须完整的样子。
我只有四五岁的时候,妈妈站在镜子前给自己梳了个麻花辫,我就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她。
妈妈转过头笑眯眯的问我好看吗?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只记得那是一个下午。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从窗外葡萄树架的空隙中钻进来。镜子被分裂的阳光抱住了一个角,妈妈的脸也浸在温暖中。
妈妈穿了一件白色毛衣,刘海烫着时兴的卷发,麻花辫从脖子的一侧顺过来,完全是少女的模样,真的美极了。
如今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脑海中还是经常浮现出那个画面。
多年后再看这个被岁月与婚姻磋磨过的女人,总觉得一阵恍惚。
我印象中妈妈一直都是非常美丽的,是那种人人都会夸赞的程度。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老的呢。
妈妈是最典型的家庭主妇,她的世界里只有我和爸爸。
在那个以城市户口为傲的年代,妈妈是卑微的农村孩子。
他们是自由恋爱。
这很超前很酷的。
在我的记忆里,妈妈对爸爸是真真正正的无微不至,言听计从。
她会在爸爸喝醉后一宿一宿的照顾他。她甚至会给爸爸洗脚。
爸爸也从来不让她出去工作,赚到的钱全部上交。
我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特别好。
那些年家里时不时会有很多人吃饭。每次都是妈妈把所有饭菜准备好,我们一家等着“客人”们来吃饭。
等到饭菜马上要凉透但还没有凉透的状态时,姑姑一家,大爷一家会一前一后的走进院子。
伴随着姑父和大妈的互相吹捧声,姑姑的大笑声,还有哥哥妹妹的追逐玩耍。我会跑进屋里告诉爸爸妈妈和奶奶,他们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吃饭了。
吃饭时照例是那些机关人士的表演时间。国际形势,体制改革,单位琐事。
这个时候妈妈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
她低着头吃饭,给我夹菜。匆匆吃完便走出去,甚至不会有人注意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家吃完喝完撤离饭桌继续谈天说地。妈妈把桌子收拾干净,站在一口能把我放进去洗澡的大锅前,面对摞成小山的餐具轻叹一口气,挽起袖子。
我每次都站在旁边看她。
有一次爸爸突然走过来抓着妈妈的胳膊说,别洗了,谁爱洗谁洗。
当然最后的结局还是妈妈打扫了全部战场。但是妈妈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连开心都不敢太张扬。
奶奶一直跟我们生活了二十多年。有时候姑姑会来看望奶奶。
她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大学生,又考上了银行职员。看着妈妈的时候总有肆意的轻视——这连小小的我都能看出来。
姑姑来的时候总提着一堆东西。有桃酥饼干,还有很多水果。
她每次都跟奶奶到屋里说悄悄话,我努力竖起耳朵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
我躲在我和爸爸妈妈住的西房门后面暗中观察,盼着姑姑快点离开。等她走后,我便开心的蹦跳到奶奶屋里,嚷嚷着肚子饿了,嘴巴馋了。
奶奶咯咯的笑出声,双手捧着我的脸亲上一口,说我是个小坏蛋,然后从一个宝贵的仿红木板箱中拿出一两样吃食给我。那箱子是爷爷留下的。
我拿到好吃的就高高兴兴的跑去给妈妈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妈妈总是不高兴。
上高中时为了方便我上学,爸爸在学校对面租了一间房子,妈妈陪读。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有里外两间卧室。
里面的卧室有一个很大的窗户,阳光很充足,屋子里整天都是亮堂堂暖洋洋的。还有一个很宽敞的窗台,可以坐在窗台上看书写作业,窗外车水马龙。
外面的卧室呢,只有一扇狭窄的窗户对着楼道,毫无风景可言。为了防止楼道里路过的人往里看,不得不把唯一的窗户也贴上了窗纸。妈妈白天舍不得开灯的,所以特别暗。妈妈为了让我安心学习,总会把里屋的门关上,那时外屋便像是地窖一般了。
妈妈是睡在外屋的。昏暗的房间里,唯有手机微弱的光,静静映着她疲惫的脸庞。
那段时光妈妈很开心。如果我后来没有生病,她会更开心。
我有时会思考妈妈的人生。如果是我,处在她的位置,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命运跌宕起伏,我总觉得,她本该配得上顶好的生活。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离家远一点的地方上大学。
妈妈偶尔会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的语气总是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到我。
有一次她刚学会发短信。
她不太认识几个字,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按了很久。
“孬孬在干什么”
我敷衍的回复了两个字“躺着”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手机震动。
“你爸让我不要说了,不然你又要烦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