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熙攘皆是旁人的圆满,我的孤独,藏在万千人生缝隙之中。
我的房间不大——四十平左右的公寓,在这座城市的旧城区边缘,月租不贵但也不算便宜。朝南的窗户是整个空间里最奢侈的部分: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阳光会斜着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我搬进来第一天就用窗帘的厚度测试过光照角度——太强了不行多肉会晒伤太弱了龟背竹会徒长。最后选了一款灰色的遮光帘能过滤掉百分之三十的光线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
房间里住着十一个生命。
十个是植物。一个是我。
植物们分布在窗台、书桌旁、冰箱顶部和床头柜的角落——每一个位置都是我根据日照角度和通风条件精心挑选过的。最老的一株是一棵龟背竹,养了四年,叶片已经长到脸盆那么大,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绿色的地图。最小的是一盆刚扦插成功的多肉,只有三片叶子缩在拇指大的黑塑料盆里,每次浇水我都担心一不小心把它冲走。
我不是什么园艺高手。这些植物能活下来全靠它们自己的生命力顽强——我充其量算一个合格的供水员:每周固定时间浇一遍水偶尔擦擦叶子该换盆的时候拖到实在不行了才动手。它们没有一株开过花(除了那盆曾经开过一次又死了的仙客来),没有一株长得特别茁壮(龟背竹除外),但它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活着就够了。
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喜欢独居。他们用的词通常是“孤僻”“不合群”“太独立了”。每次听到这些评价我心里都会微微地笑一下——不是嘲讽的那种笑是一种“你们不懂但我不在乎”的平静的笑。
独处对我来说不是一种缺失而是一种“完整的状态”。
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我不需要表演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调整自己的频率来配合任何人。我可以穿着睡衣三天不洗头坐在地板上看一本书看到天亮,可以半夜起来煮一碗面然后站在窗边一边吃一边看城市的灯火,可以对着植物说话——是的我对植物说话不是那种自言自语的疯话而是正常的照料性的交流:“你今天好像有点蔫”,“是不是水多了”,“没关系慢慢来”。
植物不会评判你。植物不会因为你三天没洗澡就对你翻白眼。植物不会在你沉默的时候追问“你怎么了”。植物只是存在着,以它自己的节奏生长或者枯萎,而你负责给它水和光,其余的顺其自然。
这种关系模式让我感到安全。安全到我可以把防御系统调到最低档甚至暂时关机。在我的房间里有十一个生命共享着同一片空气和同一段时光。其中十个不会说话也不会期待我说任何话。
完美。
夜深的时候我喜欢关掉所有的灯只留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房间会陷入一种蓝灰色的半暗不暗之中——植物们的轮廓变成了深浅不一的剪影龟背竹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多肉缩成一团小小的黑点,冰箱顶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安静的瀑布。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抱膝听着冰箱压缩机有节奏的嗡嗡声,偶尔有一辆晚归的车从楼下的街道驶过,车灯的光斑在天花板上扫过一瞬即逝。
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和这十个生命是真正融为一体的。我们都在黑暗中安静地存在,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不需要表演任何情绪。光是这么照着、风是这么吹着、时间就这么流着。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