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南省的寒气尚未褪尽，迎春花却已早早绽放。
迎春，也迎接开学的孩子们——放学。
南省初中的校门口，此刻正涌出青春的溪流。蓝白相间的校服汇聚成片，少年少女们的说笑声、打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成独属于这个时段的喧嚷乐章。
“那梦梦你岂不是一个人在家？真的可以吗？要不要来我家？”身后传来朋友们的关切，声音很快被放学时喧闹的人潮搅散。
白发的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将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举起手朝着声音的大致方向挥了挥：“没有啦，虽然老爸老妈出差，但是我还有个哥哥，平常都是他在照顾我。”她的声音清脆，尾音被三月微凉的风拉长，“虽然有些不靠谱，除了吃饭都见不到他~”
少女站在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稍稍驻足。蓝白校服的人群像分叉的溪流，朝着不同方向漫开。“啊，我要拐弯了，明天再见！”翠色的瞳孔里灵动中带着几分急切。
“好，梦梦，那我们就先走了。”初中的少女们挥手告别好友，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气息。
蝶清梦转身，拐进了通向家方向的那条僻静些的街道。几乎是同时，她脚步的节奏便加快了——从优哉游哉的踱步，变成了带着明确目的的小跑。
稍显寒意的风立刻迎面扑来，轻抚白发，顽皮地掀起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又钻进校服衬衫的领口，激起一阵小小的战栗。她却浑不在意，反而微微眯起眼，任由那清凉的气息掠过发热的脸颊。风拂过耳畔，呼呼作响，仿佛在叫她慢一些。
可惜，这少女漫画般的画风，其动机并非是为了她那宅家不出的程序员哥哥，只是春季新番开始了……
开门，甩掉鞋子，脱掉校服外套，书包随手扔到地板，扑上沙发，打开电视，找到最新一集的番剧，最后：“哥哥，饿了，做饭~”
蝶清梦语气里带着点撒娇，带着点理直气壮。虽然每次蝶清言都说要先做作业，不过她知道这招是经过无数次实践验证、对自家兄长有特效的“必杀技”。
“好的~哥哥这就给我家最可爱、最灵动、手最巧的梦梦做饭。想吃什么？可乐鸡翅、糖醋排骨，还是油焖大虾？”一个略显清亮的少年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宠溺又有些讨好的语气，遣词用句熟练得仿若台词。
“可乐鸡翅……嗯！？不对，你谁？？？”撒娇虽然有效，但不该这么有效。
“让人伤心，我是你哥哥好不好。”
清梦翻了个身，横躺在沙发上。原本是面朝电视趴着，现在变成了仰面朝上，脑袋向后搭在沙发的扶手上，整个身体弯成一个略显别扭的弧度。从这个颠倒的角度，她能看见客厅天花板上那盏设计简约的吸顶灯。柔顺的白发因为这奇怪的姿势自然垂落——若是仔细看，会发现白发里其实还夹杂着些许翠色，仿如皑皑白雪后抽出的新绿。
翠绿色的眼睛沉默着，一秒，两秒，三秒……十秒，十一秒。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些许委屈和控诉：“喂喂，可否给点情绪价值？就算没有价值，好歹来点情绪反馈好不好？我可是好好准备了台词。”唔姆，确实是台词。
清梦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终于意识到你的妹妹有多可爱了吗？”她看着自己的兄长。与自己不同，清言是黑发黑瞳，虽然已是高中生，脸庞却还是带着些稚气。
我的妹妹一点都不可爱，是个整天沉浸在中二幻想里、会对着空气自称吸血鬼、还强迫哥哥配合演出的麻烦精。
这样的念头，也就在清言的脑海里想想罢了。毕竟这次有求于人，更何况刚才那么肉麻的话都说出口了，半途而废岂不是血亏？
“当然，自从寒假结束、梦梦开学后，见面的时间就少了很多呢。看不到梦梦可爱的脸，不觉得哥哥很可怜吗~”
“噫~哥哥你撒谎都不起草稿的嘛，而且真肉麻。”清梦终于维持不住那个倒挂的姿势，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双手抱着胳膊，做了个夸张的哆嗦动作。
但少女的心思总是转得很快。几乎在吐槽完的下一秒，她就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老爸老妈出差后，我每天放学都在客厅里独占电视……”长长的白色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你做饭吃饭后人就没影了，都不陪陪我。”低落的情绪配上抹眼泪的动作——此乃对兄宝具！
“投降。”看来效果拔群。
“对不起嘛，梦梦，我会用更多时间陪你的，好不好？”这段时间里，清言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代码中。如果不是清梦在，他连吃饭都不会出来，点个外卖在电脑旁就凑合了。看来确实有些忽略妹妹了。
“哼，这还差不多！”清梦瞬间收起那副可怜相，下巴微扬，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得意表情，变脸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要不这样吧，梦梦画画技术这么好，你画一张自画像放到我电脑屏幕里。我只要看到这幅画，就会记起来该陪陪梦梦了。”
清言的话里带着目的性，但该多花时间陪清梦也是真的。自小便照顾的妹妹，他是打心底里疼爱着。
清梦翠色的瞳孔闪过一抹狐疑，可惜马上就消失在清言对其画技的称赞中去了：“在梦梦这个年纪，真的少有人能有这个水平呢。”
“好吧，不许拿来干坏事哦！”“当然！”
哼哼，计划通。小丫头终究是落入我的圈套了吧。“那梦梦你先看动画，我来做可乐鸡翅。”目的达成，清言的声音都轻快了起来。
“好耶！可乐鸡翅！”美食的诱惑瞬间冲散了最后一丝疑虑。蝶清梦欢呼一声，重新扑回沙发，抓过旁边的平板电脑和触控笔，“看在你诚心诚意忏悔，并且供奉上可乐鸡翅的份上，本姑娘现在就给你画！”
有爱吃的食物，晚餐的时间便显得短暂。才十多分钟，就可以看到盘底了。“好吃吧，嘿嘿！”
“好次（好吃）！”清梦用力点头，嘴巴被食物塞得有些含糊不清。
“来，哥哥看看我画的画。”说着，清梦从茶几上拿过自己的平板。平板里的画作不多，有场景也有人物，不过主要是一些花草动物，每张都画得颇为精致。
其中最新的一张就是清梦的自画像。洁白的长发在两侧扎成马尾，翠色的瞳孔微眯，和稚嫩的脸庞相得益彰。她比着一个“耶”的手势，身上一袭白绿色主题的裙子，看起来极为灵动活泼。
以常人的眼光看来，这绝对是超——超——超可爱的美少女。可惜，对于自幼照顾她、与之朝夕相伴的清言来说，这张脸的“可爱”冲击力，早已在日常的琐碎中钝化了。
“哼哼，我是不是超可爱！衣服就是我现在穿的这一套，是老妈设计给我的，我叫它‘森灵蝶语’。”
“啊！衣服还有名字，你有够中二的呀。”对清梦的可爱免疫的清言，下意识地就把重点放到了衣服的名字上。
“你、刚、刚、说、什、么！”翠绿色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刚才还阳光灿烂的小脸瞬间阴云密布。
“哈哈哈！”清言干笑两声，求生欲瞬间上线，“我是说，这画得真可爱，连衣服的名字都如此动听……”违心的话，说一句是说，多说几句也一样。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露出为难的表情，“这种样子的梦梦，哥哥每天都能看到，会因为习以为常而忘记初衷的。”
“那你想怎么样？我就是这个样子，我的脸又不会变。”清梦抱起手臂，狐疑地看着他。
“哥哥想看梦梦长大的样子。我一看到长大的梦梦，就会觉得时光已逝、白驹过隙。再不多陪陪梦梦，梦梦就要嫁人了……”
“呸呸呸，胡说些什么呢！”清梦的脸颊倏地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羞是恼，“我才不要嫁人。不过长大的样子~”少女们总是幻想自己长大的样子，清梦自然也幻想过。自己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呢？应该还是会留长发吧，身高也会增加，相信那时的自己已经亭亭玉立……
不久，第二幅画就出来了。不得不再次承认，清梦在绘画上的天赋确实出众。即使是很厉害的画师，绘制这样完成度的作品也需要一下午的时间，而清梦却只要一小会儿——不过二十多分钟，一幅完成度相当高的新画像，便呈现在屏幕上。
画中的少女，年龄被设定在十四五岁的光景，稚气还未褪尽，容颜依旧清新秀美。她保留了那身“森灵蝶语”的裙子，只是根据成长后的体型做了更合身的调整。身姿更显修长挺拔，秀发及腰，眼神更加沉静温和。
“好漂亮！十四五岁就已经这么漂亮了，梦梦长大后绝对是个大美人！”先夸，夸完再说别的。为了最终目标，赞美是必要的投资！
清梦嘴角翘得更高了，显然对哥哥的反应很是受用。
“对了，你说如果是和哥哥一样黑发的梦梦，觉得怎么样？不觉得特别有吸血鬼的感觉吗？”他这句话，在心底已经排练了不知多少遍。他知道，对于自家这个深度中二病妹妹，“吸血鬼”三个字，就是最强效的诱饵。
果然——
“吸血鬼！”清梦翠绿色的眸子“唰”地一下亮了，瞬间就忘记了画画的初衷！
“对！吸血鬼！”清言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诱惑力，“梦梦不是一直自称是‘吸血鬼少女’吗？想象一下，黑发如夜，肌肤胜雪，那种神秘、古老、高贵的感觉！黑发的梦梦，绝对超有感觉！”
“我要画！！！”
“对对，就是这样，黑色长发，瞳孔可以换成蓝色。”
“蓝色？为什么不是红色？黑发红瞳不才是常见设定吗？”清梦问道。
“那种设定太平凡了。你可曾听说过‘真祖’？不怕阳光，不怕圣水和十字架的吸血鬼，没有任何弱点的存在！”清言适时蛊惑道，“那可是比传说中吸血鬼之祖德古拉更加古老和强大的存在！！！”
“比德古拉……还要古老强大？”她喃喃重复。中二之魂，在清梦的眼中熊熊燃烧。“蓝色……幽蓝色……我要把星空和幽邃的深海，一起装进眼睛里！”
“没错！就是那种感觉！”清言用力点头，“幽蓝，深邃，仿佛蕴藏着无尽星河与古老秘密的瞳孔！”
灵感如雷霆亦如泉涌……
“如此强大的我，怎么能没有使魔呢？我要再加一只黑猫使魔。”
“嗯~衣服好像有点不搭配了，我想想……”看着已然沉浸在中二艺术创作中的清梦，清言有些想笑。我的妹妹真中二！
“衣服改成黑色主题，头发可以增加渐变……完成了！老哥快来看，我完成了，终极形态的吸血鬼！！！”
“……”看着画中的角色，本想继续给清梦戴高帽的清言突然有些凝滞。那幅画中的形象，仿佛命运一般，竟然和自己想象中的那个形象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就是她。
原先的白发替换成了墨色，在发梢处渐变为一抹克莱因蓝，与换成深蓝色的瞳孔相互映衬，仿如星海下的幽潭，深邃而神秘。衣服的主色调也换为了暗色系，蓝色的腰带，黑色的长裙。一只玄猫使魔盘踞在脚边，沉静中带着一抹灵动。
“怎么样，哥哥？我为这个形象设计了全新的衣服，与我的‘森灵蝶语’相呼应，我叫它‘星夜猫影’。”
“就是她了，我会好好珍藏的！”说完，清言就带着这幅画作，头也不回地奔向了他的阁楼，一边走还不忘提醒道：“梦梦别忘了写作业，也早些睡觉。”
“……什么嘛，混蛋老哥。”沉浸在中二幻想中的清梦，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幅画早已背离了初衷。
今夜，星尘将聚，清梦未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