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山风萧瑟，暮色沉落极快。
济世堂学徒林九背着半筐草药，穿行在崎岖山道。
为采一味阴生草药，他孤身深入群山，待收药返程，天色已然彻底入夜。
浓重夜雾笼罩山林，夜禽不时发出凄厉啼鸣，听得人心头发紧。
近来津门周边邪祟频发，入夜之后，无人敢涉足荒山。
林九心底难免发怵，可归途耽搁，只能紧了紧衣衫，攥牢采药刀，埋头快步赶路。
夜色渐沉，浓雾彻底锁死山路。进退两难时，一座破败山神庙出现在林间。
土墙斑驳，屋顶塌陷，荒草封门，早已荒废多年。
山中寒气阴邪刺骨，继续赶路凶险难料，林九只好推门入庙，打算在此暂避一夜。
腐朽霉味扑面而来，神龛上的山神泥像裂痕遍布，积满厚尘。
他简单清理出一处角落，靠墙蜷缩坐下，连日奔波的疲惫瞬间涌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
残月破云，一缕月光穿透屋顶破洞，落在残破神龛之上。
微风骤起，庙内骤然漫开一股阴冷妖异的气息。
林九猛然惊醒，浑身汗毛倒竖，当即缩入阴影。
只见神像顶端立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金毛黄鼠狼，正前爪合十，昂首对月吞吐月华，周身妖气流转，竟是在进行黄仙一族凶险的月夜讨封。
它就是修炼了三百多年的黄仙——黄三爷。
数百年的苦修，日夜吞吐月华，只为一次机缘。
一旦讨封成功，得凡人一句吉言认可，便可借人言化形，洗去畜道根骨，从此跻身精怪仙流，道途大增。
可若是讨封失败，轻则道行折损，重则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黄三爷缓缓转过头，金黄色的竖瞳直视着林九。
一道苍老、沉厚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哥，你且看我，像人否？”
林九浑身一僵，血液几乎凝固。市井间代代相传的讨封禁忌瞬间涌上心头：
答“像人”，自身气运被夺，余生灾厄缠身。
答“不像”，便是断它仙途，当场便会被妖仙击杀。
进退皆是死局。面对一尊三百年道行的黄仙，少年心头惊悸，却并未彻底崩溃。
绝境之下，心神蹦乱，他脱口而出：“你……你像我！”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天地异象顿生，方圆百米之内，天地灵气剧烈逆涌！
二者之间，触发了千古难遇的因果倒置——
不是妖借人运，而是人夺妖道！
刹那间，黄仙数百年苦修的所有道行，毕生气运，尽数逆流！
无尽的黄色灵光，从它体内剥离、崩散，飞涌而出，化作滔滔光河，尽数灌入林九的四肢百骸、魂魄深处！
“不——！！”
黄三爷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满眼尽是难以置信，眼底充满了绝望！
它苦修三百多年，吞吐月华，熬尽孤寂，只为今夜的一次登天机缘。
它算尽天时、算尽地利，唯独没有算到——
凡人一句反常之言，竟直接逆转天道因果，截走它整整三百年的道基！
几个呼吸之间，神像之上，黄芒褪尽。
方才威风凛凛、妖气沉沉的黄仙，皮毛瞬间枯黄干瘪，身形急速萎缩，气息一落千丈，沦为一只普通孱弱的黄鼠狼，直接翻倒在地，一身修为彻底被抽干。
此时，林九怔怔立在原地——
全身暖流奔涌不息，浑身疲惫尽数消散。
筋骨被妖力重塑，浑身感到充满了力量；五感骤增，耳聪目明，神思通透。
无数玄奥的秘术法门，如同与生俱来一般，深深烙印在他神魂本源深处。
敛息、遁形、迷魂、辨邪、镇煞、御气……
无需修习，直接随心而动。
他一介凡人，凭空夺取了黄仙数百年的道行。
就在此时，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因果纹路，悄然缠上一人一妖的灵魂深处——共生契成。
地面上，身形萎缩的黄三爷，正颤巍巍地撑起身躯。
一双狭长的眸子死死盯着林九，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尖利的牙齿死死咬合，恨不得扑上来将他生吞活剥。
三百年的道基，一朝作废。
毕生仙途，断于凡人一言。
“竖子！！竖子！！”
满腔怨毒的声音，狠狠砸入林九脑海：“你敢逆天篡道，夺吾三百年道果！此仇，不共戴天！！”
林九心神微微一紧，本能一动。
敛息神通自行运转，磅礴的妖力瞬间尽数内敛，藏于血肉魂魄之中，半点不外泄。
瞬息之间，他又从身负三百年道果的异数，重新变回那个瘦弱平凡的济世堂学徒。
一切浑然天成，仿佛天生如此。
他压下内心翻涌的波澜，看向满眼暴戾的黄三爷：“我并非有意如此，方才绝境两难，心神崩乱，只是脱口而出。”
他一介凡人，从没想过逆天夺道，更没想过毁掉一尊妖仙三百年的修行。
奈何天道倒置，因果难逆，事已至此，再无回转的余地。
“无意如此！！”
黄仙一个踉跄倒翻在地，仰天悲怆道：“吾三百年青灯月华、枯坐荒山、熬尽孤寂。”
“一场仙途，毁于你随口一言！一句无意如此，便能抹平吾的毕生苦修！”
它恨意焚心，不顾一切翻身扑来，欲以残躯拼死伤敌。
可就在它即将触碰林九的刹那，额间隐现的金色因果纹路骤然一亮！
无形的天道巨力，轰然弹震而出！
“嘭！”
黄三爷瘦小的身躯，狠狠地震飞出去，浑身剧痛，神魂乱颤。
它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充满了绝望。
“这是共生因果……天道制衡……”
“我若杀你，自身道基彻底崩灭，神魂俱消……”
它抬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名平平无奇的少年，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绝望。
“而你……也杀不得我！”
“我若身死，你今日篡夺的所有道行、神通、气运，尽数烟消云散。毕生厄运缠身！”
林九静静伫立着，心底彻底了然。
从这一刻起。
他与这尊恨他入骨的黄仙，彻底绑死在了一起。
共生共灭，彼此桎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