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山,浓暗压落整座村落。
连绵群山吞尽最后一缕残阳,山野潮气裹着经年不散的阴滞冷意,顺着巷弄缝隙往人骨里钻。李家大院的秋收宴席堪堪铺开,竹桌竹凳沿院墙层层堆叠,蒸南瓜、腊猪肉、腌青菜、土米酒摆满长案,老老少少二十余口围坐闲谈,烟火气浮浮沉沉,本该温软安稳。
满堂座位排得满满当当,唯独靠西墙那张常年属于阿林的旧木凳,自开席到此刻,始终空荡荡摆在原地,凳面落了一层细碎枯叶,无人收拾,瞧着格外寡寂冷清。
与阿林自幼一同摸鱼砍柴、朝夕相伴的马兰最先按捺不住心底不安,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米糕,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满脸焦灼,忍不住开口和身边婶子絮絮念叨,声音里满是慌乱不安。
“婶子,我真的心里慌得不行!傍晚日头还没落山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大林家门前喊他出来吃席,我亲口约好他今晚一定要来的!”
马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反反复复瞟向村口方向,越想越害怕,语速都快了几分:“他当时站在院里笑得特别开心,一口就答应了,半点推脱的意思都没有,我绝对没有听错!我刚刚不放心,又特意绕过去看了一趟,他家两扇大门死死关着,院里一点灯火都没有,连走路的声音、咳嗽的声音都听不见,安静得太吓人了!这根本不是阿林的性子,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失约的!”
坐在对面的放牛老汉见她慌成这样,连忙放下手里的酒碗,出声安抚。
“小姑娘你别自己吓自己,山里的日子哪有那么清闲。说不定是他爹娘临时安排活计,让他去后山赶牛羊、拾柴火,或是去邻村借农具耽搁了,山里路不好走,晚点回来很正常,等天黑透了说不定就回来了。”
“不是的大伯,真的不一样!”
马兰用力摇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满心的不安压得她喘不过气:“往年不管家里再忙、活计再多,只要答应了我,他就算走不开,也一定会托隔壁邻居、过路的乡人给我捎一句口信,从来不会这样凭空消失、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从下午等到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感觉要出大事。”
两人一句一句的对话,清清楚楚落在了席间周老者的耳中。
周老者指尖轻轻叩着桃木拐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彻底褪去,面色沉得像山间压顶的乌云。他抬手一压,瞬间压下满院嘈杂的闲谈,压低嗓音,语气沉重得让人心里发寒。
“都别等了。阿林,今晚回不来了。”
晚风猛地灌进院子,油灯火苗剧烈狂跳,满堂热闹瞬间死寂。
所有村民纷纷停下碗筷,满脸惊惧地转头看来。
杂货铺老板娘手心瞬间冒了冷汗,紧张地往前探了探身,小心翼翼地开口追问:“周伯,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啊?阿林那孩子好好的,昨天早上我还在村口碰到他,精气神足足的,蹦蹦跳跳的,看着特别健康,怎么就回不来了?难不成真出什么意外了?”
周老者抬眼望向城郊荒宅的方向,字字沉重,缓缓道出真相。
“昨日黄昏,王二柱上山割柴,亲眼看见阿林走到荒宅墙外。
他没有进宅,没有碰一物,只是隔着矮墙,往院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昨夜三更,他家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严丝合缝。
今日天明家人破门而入,阿林安卧床上,周身无痕、无病、无伤、无挣扎,一夜无息,悄无声息没了性命。”
这话一出,全场彻底炸开恐慌。
“只是看了一眼?怎么会死人?”
“这也太邪门了!寻常撞煞至少会梦魇、会生病、会害怕!”
“这根本不是普通脏东西!是有规矩、有章法的索命!”
“那荒宅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我们刚刚一直在议论这件事,会不会也被盯上啊?”
村民们人人自危,七嘴八舌,满心恐惧,整个大院人心彻底乱作一团。
角落石阶上,马兰浑身发冷,脸色惨白如纸。
昨日还和自己嬉笑打闹、上山摘果、溪边下棋的挚友,一夜之间天人永隔,死因离奇得让人无法接受。她死死咬着唇,强忍眼泪,肩膀微微发颤,整个人茫然又崩溃。
全程纷乱之中,院落西北角,萧砚辞始终静坐无言,冷眼观气。
他数月前落脚山村,性子清冷沉静,平日深居简出,待人温和柔和,从不得罪人,邻里只知他懂些乡土镇宅的小手段,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行道深浅与来历。
从开席之初,他便察觉到庭院气场异常凝滞,屋梁死角藏着不散的阴翳,悄无声息听尽全场口舌,默默记下所有沾缘之人。
他不说话、不打断,只是在心底默默复盘、默默布局,入夜前早已孤身踏遍荒宅四周,勘定所有地气死角、阴煞遁路,提前预埋了两套常人完全看不懂的符阵,藏于木凳夹层、地底暗格、铜镜密钥、小型棺椁阵眼,外观平平无奇、看似粗浅低端,实则经过毫米级精准把控、地气借势、死角闭环,效果远超正统高端雷池禁术。
夜色彻底沉落,天边最后一缕天光熄灭。
满心畏惧的村民不敢再多待,纷纷起身匆匆告辞,闭口不谈荒宅之事,匆匆归家锁门熄灯,只求安稳熬过今夜。
大院散尽喧嚣,只剩周老者、两名内行匠人,以及静坐无言的萧砚辞。
三人看着少年单薄的身影,皆是满心担忧,轮番苦心劝诫。
“先生,你年轻行道,阅历太浅,这不是普通宅煞,是数十年积下的闭环死局!”
“寻常手段只能稳住一时乱象,根本根除不了!贸然插手,会沾无尽业障!”
“我们劝你一句,切莫逞强,这局太深,你扛不住!”
萧砚辞静静听完所有劝阻,神色平静淡然,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
“我去处理。分文不取,你们不用插手。”
周老者长叹一声,知晓劝不住,立刻安排二人连夜出山,星夜赶去邻山,请唯一能根治此局的张先生连夜回村。
众人散去,院内只剩周老者、萧砚辞与悲痛难平的马兰。
晚风刺骨寒凉,周老者低声再三叮嘱。
“量力而行,万万不可硬搏。那东西,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这片山。”
马兰蹲在角落,双手抱膝,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溢出喉咙,满心悲痛无助。
萧砚辞缓步走到她身前,身姿微蹲,语气温柔耐心,轻声安抚。
“别哭了,人刚走,悲声太重,容易引阴聚煞。我知道你难受,我会尽力查清真相,不让阿林白白离世。”
待马兰情绪稍稍平复,萧砚辞才起身前往阿林家门前,站在紧闭的木门之外,转头看向跟来的马兰,开始细致询问所有关键细节,句句耐心、句句追问,适配完整视频对话节奏。
萧砚辞看着马兰,目光认真温和,轻声开口:“马兰,你仔细回想清楚,昨天阿林从荒宅那边回来之后,一整天的状态,有没有任何一点反常?不管多细小的事情,都告诉我。”
马兰擦着眼泪,用力回想,认真回答:“没有!真的一点反常都没有!他回来就直接来找我了,我们在村口小溪边坐了好久,一起下棋,他还给我分了他上山摘的野山楂,吃的特别开心,说话、笑、走路,全都跟平时一模一样!晚饭他在家吃的,听说胃口特别好,吃了满满一大碗饭,谁能想到晚上就出事了……”
萧砚辞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最近半个月,你有没有发现阿林家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一直关门、不肯让人进、家里安静得不正常、他长辈情绪古怪?”
“有的!真的有!”
马兰立刻点头,急忙说道:“大概半个月前开始,他家里就天天关着门窗,白天也不敞开,谁敲门都很少开。之前我经常去找阿林玩,最近去好几次都被他长辈借口拦住,说阿林在忙、在干活,不让我进门。我当时只以为是家里农活多,现在想想,真的太不对劲了!”
萧砚辞眼底神色沉了几分,所有线索慢慢收拢,转头看向旁边的邻居,继续问询求证,句句清晰,适配视频台词。
邻居连忙点头附和:“对对对!先生您说得没错!他家这一个月确实古怪得很!白天紧闭门窗,晚上更是一点动静没有,邻里路过听见里面安安静静,半点人声都没有!之前我们还闲聊说他家太孤僻,现在想来,真是早有问题!”
萧砚辞轻声追问:“老一辈是不是经常进山找野物、找山货?早些年,他家长辈有没有从深山荒谷、瀑布乱石滩,带回来过什么旧东西、老物件、不知名的木雕石头之类?”
这句问话轻飘飘传入院内,瞬间惊动了藏在暗处的阿林家长辈。
对方瞬间心生杀意,暗中捏制阴泥晦丸,吐丝缠向萧砚辞脚踝,却被萧砚辞贴身暗藏的符气瞬间化解。
院内之人彻底惊惧蛰伏,再也不敢妄动手
与此同时,村中另一头,吕强家中骤然乱作一团,凄厉诡异的笑声穿透夜色,听得邻里心头发寒。
吕强的奶奶年近七十,常年体弱多病、腿脚不便,平日里连下床走路都费劲,整日卧在榻上静养,说话虚弱沙哑,待人温和慈祥,是村里最和善的老人家。
可今夜,老人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她双目泛白无神,脸颊僵硬惨白,嘴角却死死扯着一抹诡异、孩童般的嬉笑,浑身散发着阴冷刺骨的寒气,整个人性情大变、举止怪异,彻底被阴煞缠体、中邪入幻。
原本虚弱无力的嗓音,此刻变得尖锐、飘忽、稚嫩,完全不是老人本该的声线,反反复复在屋里呢喃念叨同一句话。
“要玩躲猫猫……我好久没玩了……最后一次……我要玩最后一次躲猫猫……”
屋内灯火忽明忽暗,影子扭曲摇晃,老人明明卧床无力,此刻却僵硬地支起身子,双手悬空胡乱摸索,像孩童贪玩一般,语气执拗又可怜,一遍一遍央求。
守在床边的吕强早已红透眼眶,眼眶酸胀发疼,喉咙哽咽发紧,死死咬着牙压抑哭声。
他自小由奶奶一手带大,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极深。看着从小疼他、护他、温柔慈祥的奶奶,此刻被邪祟缠身、神志尽失、举止诡异,像个懵懂执拗的孩童,一遍遍求着玩儿时的游戏,吕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又酸又痛,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不敢落下来。
他颤抖着握住奶奶冰冷僵硬的手,嗓音嘶哑哽咽,强撑着平稳语气轻声哄劝:“奶,天黑了,该睡觉了,明天再玩好不好?您身子不好,经不起折腾。”
可中邪入幻的老人根本听不进半句劝说,脑袋僵硬摇晃,语气愈发执拗,带着孩童撒娇般的委屈,反反复复呢喃:
“不要明天……就要今晚……最后一次……玩完我就乖乖睡觉……最后一次躲猫猫……我好久好久没玩了……”
老人眼底没有半点神智,只剩执念缠裹的纯粹渴求,仿佛这一生最后的心愿,就只剩这一场儿时的躲猫猫。
吕强看着奶奶空洞又执拗的眼神,看着她冰冷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被阴煞篡改的模样,再也绷不住了。
积压的悲痛、无助、心疼瞬间击溃所有隐忍,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砸在衣襟上,湿了一大片。
他双肩剧烈颤抖,死死攥着奶奶枯瘦冰冷的手,含泪哽咽,字字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心疼与妥协:
“好……好!我们玩!
奶,我陪您玩!
最后一次……我们就玩最后一次躲猫猫!
我藏,您找……您慢慢找,我不跑,我就在屋里……”
话音落下,中邪的老人瞬间停止呢喃,脸上诡异的笑意骤然加深,僵硬的身子微微前倾,用稚嫩飘忽的声音欢快应道:
“好!那我当鬼!你快去藏!不许偷看!找到你,我们就结束!”
屋内阴风阵阵,寒意刺骨,一场诡异又心酸的临终躲猫猫,就此在漆黑的深夜老宅悄然开启。
吕强背过身抹掉满脸泪水,胸腔剧烈起伏,满心悲凉无助,只能顺着邪祟执念,成全奶奶这荒唐又可怜的最后心愿。
邻里闻声围在门外,看着屋内诡异又催泪的一幕,无人敢进,无人敢言,只剩满心唏嘘与惶恐
荒林、老宅、村中三祸齐发,整座山村阴气压顶、危机四伏。
周老者陪同萧砚辞路过吕强家门口,亲眼撞见屋内诡异躲猫猫的乱象,神色骤然凝重至极,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身旁的萧砚辞,语气沉重肃然,道出一桩无人敢提的秘事,以此郑重警示少年。
“先生,你千万切莫轻敌。
你以为这局只是普通山村阴煞、寻常三尸闹宅?
你错了。
在吴道长、老刀、张先生赶来之前,早有一位下山游历的年轻小道长路过本村。
他年纪轻轻,正统道门出身,本事不弱,心性正直善良,见山村阴气滔天、百姓遭难,二话不说独身入局,想要破局救人。”
周老者眼底浮出浓重的惋惜与后怕,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刺骨:
“可他太轻敌了。
他以为只是寻常养煞局,孤身闯入荒宅想要强行镇煞破阵。
最后……连人带符、连魂带体,彻底殒命荒宅,尸骨无存,连一声求救的机会都没有。
活活送了性命,成了这悬颅死局里,最新的一枚养料。”
萧砚辞闻声瞳孔微凝,神色瞬间沉冷,心底陡然升起层层警惕。
周老者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警示恳切、句句真心:
“我之所以一直劝你别逞强、别硬搏,不是小看你的本事。
是因为这局专杀行道之人!
越懂术法、越敢入局、越想救人,就越容易被幕后布局者算计、吞噬、献祭!
那小道长就是前车之鉴!
你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