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景永安十三年,秋。
连绵阴雨浸透了淮西群山,官道被泥泞泡得松软,一脚踩下便陷进半寸黄泥。沈砚拢了拢身上青衫,衣料上补丁层层叠叠,边角早已被雨水浸成深青色。怀中数卷残书用油布紧紧裹着,贴在心口,唯恐潮气浸透纸页。
他本是应天府前来京城投考的士子,行至淮西地界遇上连绵秋雨,盘缠耗尽,又染上咳疾,只得弃了车马,徒步寻路。天色一层层沉下来,乌云压在山顶,四下荒岭连绵,不见人烟,唯有风穿过林木,呜呜作响,像是有无数人低声啜泣。
目光扫过半山腰,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雨雾里摇曳。
沈砚心头一振,拖着疲惫双腿向山坡攀去。山道湿滑,几度险些摔倒,半柱香后,一座破败山神庙赫然立在眼前。
庙门歪斜,门楣上“山神之庙”四字斑驳难辨,檐角荒草疯长,香火断绝不知多少年月。庙内光线昏暗,一尊泥塑神像半边脸崩落,案台上积满尘土,唯有地面尚算干燥。
“有人吗?”
沈砚轻声呼喊,踏入庙中。
庙内背对他立着一道身影。
是一名女子,素白长裙被雨水打湿,紧贴身形,青丝如瀑垂落肩头。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过身,一张脸清丽柔婉,眼尾泛红,泪痕挂在腮边。
“公子可是路过?”女子声音凄婉,似秋雨浸骨,“小女子随夫君北上赴任,行至山中被山匪劫掠,夫君当场遇害,仆从四散,我只身逃进深山,困在此处两日,无依无靠。”
沈砚心中顿生恻隐。他自幼失怙,孤身漂泊,最见不得他人落难,正要开口宽慰,怀中忽有微光一闪。
那本祖传、常年毫无异状的《众生簿》,骤然发烫。
簿子无风自动,自油布中挣出,悬在他身前缓缓翻开。空白纸页渗出丝丝缕缕黑气,墨迹凭空浮现,凝成一行血字:
【画皮鬼,善伪装,嗜人心。】
沈砚浑身一僵,喉间发紧。
他天生阴阳眼,自小能窥见寻常人看不见的阴物,这本残旧簿子是祖父亲传,只说乃是记异旧物,从未显现这般神异。此刻字迹刺目,他再抬眼看向那女子,方才未曾留意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
光影昏暗,女子面容轮廓隐隐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浮光,仿佛一张面具覆在面上。
“公子缘何这般看着我?”女子微微歪头,泪珠又滚落一颗,“可是嫌小女子狼狈?”
沈砚强压心惊,不动声色往后挪了半步,拱手道:“姑娘节哀。只是此地荒山野庙,入夜恐有虎狼出没,不如我守在庙门处,姑娘且去内殿暂歇,待天明雨停再作打算。”
这本是委婉的推脱。
女子闻言,嘴角缓缓勾起。那抹哀戚笑意扭曲变形,腮边泪珠落在地面,竟泛起淡淡腥红。
“公子……为何不肯近前看看呢?”
话音未落,温婉人声陡然消散,化作无数重叠的哀嚎。女子那张绝美脸皮如同浸水的湿泥,自额头开始缓缓融化,皮肉向下流淌,露出底下青面獠牙、皮肉溃烂的狰狞本相。十指指甲疯长寸许,带着腐臭阴风,直扑沈砚心口!
腥风扑面,沈砚脑中嗡的一声。
求生本能驱使他侧身急闪,后背重重撞在神像基座,一阵剧痛。画皮鬼一击落空,利爪在石基上划出数道深痕,碎石飞溅。
“书生!留下来陪我!”画皮鬼嘶吼,无数冤魂哭嚎自它喉间涌出,整座山神庙阴风呼啸,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沈砚心口狂跳,咳意翻涌,死死咬住牙关。慌乱无济于事,他自幼体弱,一旦被这鬼物近身,必死无疑。目光落在半空悬浮的《众生簿》上,一咬牙,猛地咬破左手食指。
滚烫鲜血滴落在簿子纸页。
“以血为引,封!”
嗡——
金光自簿上轰然炸开,化作一层光幕将画皮鬼定在原地。无数破碎画面涌入沈砚脑海,鬼物生前记忆尽数铺开:此鬼原是贪官爱妾,受尽苛待,最终被活剥面皮处死,滔天怨念不散,化为画皮厉鬼,盘踞荒山,猎杀过路书生泄愤。
沈砚喘着粗气,指尖鲜血不断滴落。他可以借着簿子之力直接抹杀此鬼,一旦诛灭,众生簿便能吸纳鬼物力量,自身实力大涨。可画面深处,那女子临死前无尽恐惧的残影牢牢攫住他。
害人者,终被他人所害。怨气滔天,可根源亦是人间惨祸。
他握紧随身携带的狼毫笔,没有落下诛杀之字,笔尖在纸页上沉稳游走:
画皮鬼,罪孽深重,然执念源于人祸。罚其百年不得食人,留居山神庙,替往来孤魂引路。
金光震颤,缓缓收敛。
画皮鬼身上狰狞煞气一点点褪去,溃烂皮肉重新凝合,化作一名面无表情的白衣女子,静静退到神像一侧,再无半分凶相。它抬起头,空洞的眼眸望向沈砚,似有万千话语,最终归于沉寂。
沈砚双腿发软,顺着神像基座滑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一股灼热气息顺着簿子顺着手臂钻入体内,在经脉里游走灼烧——这便是因果业火。他饶了画皮鬼一命,便承了它一份怨气业障。
怀中残书滑落,雨声依旧敲打庙宇破窗。
沈砚低头看向手中《众生簿》,纸页上那行判词缓缓隐去,只留下淡淡的印记。他终于明白,祖辈传下此物,不是让他做斩尽妖鬼的猎手,而是执笔裁定世间善恶的记异人。
善恶无定,因果缠身。
庙外秋雨滂沱,山风穿庙而过。沈砚不知道,在这阴阳失衡、妖邪四起的乱世,自己刚刚落下的这一笔,仅仅只是万千妖事的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