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清晨。市郊公墓。
K独自站在母亲叶秀兰的墓碑前。碑上的日期停留在他十六岁那年。石面粗粝,刻字的凹痕里积着薄灰。他把花放在碑座上,手指在“叶秀兰”三个字的笔划间停了片刻——不多,正好三次呼吸的时间。
风从北面吹过来。远处的松树在动。别的墓碑前也有花,菊花和百合,有些已经干了,花瓣边缘卷起。K没有带百合。他每年都带菊花,同一种,从同一个花摊买的。花摊老板认识他,每年这个时间会多给他一枝,用旧报纸包好。今年老板没有多给。老板老了,手开始抖了。
他把花放好,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小块碎草。他没有拍。站了一会儿。风灌进外套领口。
离开时不回头。从来都不回。
走出公墓大门。老周的旧车停在路边。深蓝色车身,前保险杠右侧有一道刮痕——去年倒车时蹭到消防栓留下的。他在二手市场买这辆车的时候,卖车的人说这车跑过十五万公里,发动机还很好。老周试了试刹车,买了。后来发现刹车片磨损严重,他又花了八百块换了一套。他没有告诉陈敏。
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K出来就把烟掐了,烟蒂扔进脚边的空易拉罐里。罐子里已经有五六个烟头。他在这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顺路。”
K知道老周几乎不可能顺路到城郊公墓。从城区开过来至少要多绕五十分钟。路上有一段正在修,导航会提示绕行,老周每次都说导航不准。K没有戳破。上了车。
车内一股旧烟味和空调吹出来的灰尘味混在一起。座椅的磨损处露出海绵,副驾的安全带有点卡,拉出来的时候要在某个角度停顿一下才能顺滑。烟灰缸里积了几天烟灰的薄荷糖铁盒盖——老周戒烟失败三次了,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盒。挡风玻璃右上角褪色的年检标。后视镜上挂着的平安符,红色穗子已经褪成了暗粉。平安符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母亲已经去世了。K从来没有问过。
老周打开收音机。放出一首很老的歌,八十年代的粤语慢歌。K记不住歌名,但有几段旋律他听过很多次。老周跟着哼,哼得不好听。走音了两次,他自己没注意到。
一路没有交谈。
路边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从公墓到公寓,要经过十七棵梧桐。K数过很多次。冬天的时候枝干光秃,春天发芽,夏天叶子最密。现在是秋天,叶子开始掉了。地上铺了一层,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有细碎的声响。
车停在K的公寓楼下。一栋九十年代的六层老楼,外墙颜色介于米黄与灰之间,三楼的空调外机滴水,滴在一楼信报箱的顶盖上,已经滴了好几年,留下一条锈迹。老周摇下车窗。
“明天有新案子。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什么案子。”
“密室。人死在书房里,门窗都是反锁的。”
K点头。推开车门。走到楼门口时他没有回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才发动。尾灯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了。
K回到公寓。五楼。没有电梯。步梯的声控灯有一层坏了,他摸黑走上去。三楼到四楼之间,他每次都会数台阶,一共九级。九级走完,脚正好落在四楼的平台上。开门。玄关的灯他没开。他不喜欢进门就是光。直接走到书桌前蹲下,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
抽屉里躺着一本无封面笔记本,牛皮纸封皮,边角磨毛了。他取出来翻开。唯一一行字:妈,我做到了。我还是没让人看出来。
字写得端正。但“没”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比别的笔画长。他写完这行字后笔没有抬起来,在纸边画了一个小圆圈——中间一竖。符号极小。他从来没有再看过它。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三样东西。
一张便签,写着“顺路”,老周的笔迹。纸面已经起毛了,折痕被他反复抚平过多次。第一道折痕最旧,边缘已经泛白;后面几道是后来加上去的。老周写这张便签的时候用的是警局前台那支签字笔,墨水有点堵,笔划中间有一处断墨。K记得那支笔。
一张美术馆展览邀请卡。沈若策展·春季特展。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有空就来,没空也没关系。字迹偏小,收笔很轻。她在美术馆门口把卡片塞给他时,手指碰到他的手背,凉凉的,沾着洗手液的淡香。她说新展览的主题是关于“消失”。他问什么会消失。她说很多东西都会消失,画、时间、人。然后她笑了一下,说别紧张,不是那种很沉重的展。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紧张。
一封没有拆完的旧信。信封泛黄,收件人:K。字是母亲的。他拆了一半,看到信首的“小K”,就停住了。那是第十七封。他没有往下看。母亲的字很端正,比她后来在病历上的字要工整得多。到后来,她的手开始抖,有些字会写歪,有些字会重叠。但这封信还很稳。
他把抽屉推回去。窗外天光渐暗。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
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水。水龙头的水带着管道里的铁锈味,要放一会儿才会变清。他把水壶放在燃气灶上,打火。火焰蓝中带橘。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扑在厨房窗玻璃上,模糊了外面已经亮起来的路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