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如织。
乌镇西栅的尽头，枕水而居的青瓦白墙间，藏着一间破败的书斋。
檐下挂着块褪漆的木匾，上书“砚心斋”三字，墨色斑驳，像是被岁月浸得发潮。
书斋主人沈砚，是个外来的落魄书生，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每日只在檐下临帖，或是对着门前那条泛着绿藻的小河发呆。
镇上人都道这沈先生性情孤僻，昼伏夜出，不与人往来。
却少有人知，每到三更天，他便会提着一盏青釉引阴灯，揣着块玄黑色的木牌，行走在乌镇的青石巷陌间。
那灯芯是用鲛绡裹着的阴磷，昏黄的光只能照见三尺之地，却能避邪驱祟，是守夜人的标配。
今夜雨势渐大，敲得窗棂噼啪作响。
沈砚刚将最后一张符纸压在镇纸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呜咽，像是女子的啜泣，混在雨声里，若有若无。
他指尖一顿，放下狼毫，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
沈砚抬头望去，只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雨中摇曳，墨绿的叶子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
那棵槐树已有上百年树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枝桠几乎遮了半条巷子，是乌镇人皆知的“神树”，逢年过节总有人来祭拜。
可在沈砚眼里，这棵树的树干上，缠绕着一层浓郁的黑气，那是精怪修行过盛、执念难消的征兆。
呜咽声正是从槐树深处传来的。沈砚提起墙角的引阴灯，青幽幽的光穿透雨幕，照向槐树根部。
只见树根处的泥土被翻松，露出半截青绿色的衣角，像是有人埋在底下。他缓步走近，脚下的青石板路长满青苔，湿滑难行。
“出来吧。”沈砚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槐树成精，百年修行不易，何必作此悲戚之态？”
话音刚落，槐树枝桠忽然剧烈晃动，无数雨水倾泻而下，树下的泥土翻涌，一个身着青裙的女子缓缓现身。
她面色苍白，发髻上插着几朵白色的槐花，眼神空洞，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正是槐精所化。
“先生看得见我？”女子声音轻柔，带着哭腔，“世人皆拜我求福，却无人知晓，我守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沈砚握着引阴灯的手指微紧，玄木镇魂牌在袖中微微发烫。
他知晓精魅执念越深，越难超度，便沉声道：“你等何人？为何滞留人间百年？”
槐精低头抚弄着裙摆上的槐花，陷入回忆。
百年前，这乌镇有个落魄书生，名叫柳明轩，寒窗苦读十年，却屡试不第，心灰意冷之下，便在这槐树下搭了间草庐，每日读书作画。
那时的槐树还未成精，只是一株普通的古树，柳明轩常对着树干吟诗，将心事说给它听。
“他说，槐花洁白，不似人间俗物。”槐精眼中泛起泪光，“我吸收日月精华，渐渐有了灵智，每日看着他读书到深夜，为他挡去风雨。他虽看不见我，却总说这棵槐树通人性，每逢花开，便会采撷几朵，夹在书页里。”
后来，柳明轩终于考中功名，却被奸臣陷害，革去官职，贬为庶民。
他心灰意冷，回到乌镇，却发现家中早已败落，父母双亡。
绝望之下，他在槐树下自缢身亡，临死前，将那本夹满槐花的诗集放在树根处，喃喃道：“槐花知我心，来世再相伴。”
槐精亲眼目睹他死去，悲痛欲绝，百年修行一朝动荡，却不愿离去。
她守着这棵槐树，守着那本早已腐烂的诗集，每日在雨中哭泣，执念不散，渐渐成了作祟的精怪。
近来，镇上有几个轻薄子弟，见槐树枝繁叶茂，便在树下调戏路过的女子，槐精怒极，暗中用树枝缠绕他们的脚踝，已有两人失足落入河中，险些丧命。
“我只是想护着这里，护着他留下的痕迹。”槐精泪眼婆娑，“可世人说我是妖邪，要烧了这棵槐树。先生，我做错了吗？”
沈砚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指尖蘸了点雨水，在符上画了一道符文。
“精魅修行，执念为根，却不可伤及无辜。你守着他的回忆，本无可厚非，但因私怨害人性命，便落了下乘。”
他将黄符贴在槐树干上，符文亮起淡淡的金光，缠绕在树干上的黑气渐渐消散。
“这道镇灵符，可压制你的戾气，护你百年安稳。但你需答应我，此后不可再伤及凡人，若有人再亵渎这棵槐树，我自会前来处置。”
槐精望着沈砚，眼中满是感激，深深一拜：“多谢先生。我愿以百年修为起誓，此后守护乌镇安宁，再不妄动杀念。”
话音刚落，槐树上的槐花纷纷飘落，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雨水中。
沈砚收起引阴灯，转身欲走，却忽然瞥见槐树根处，有一枚小小的玉佩，被泥土半掩着。他弯腰拾起，玉佩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柳”字，想来是柳明轩的遗物。
“这枚玉佩，你收好。”沈砚将玉佩递给槐精，“他的心意，都在里面了。执念虽深，亦要学会放下，百年之后，若你能渡化自身，便可入轮回，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槐精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中，泪水再次滑落，却不再是悲戚，而是释然。
沈砚不再多言，提着引阴灯，转身走进雨幕深处。
青石板路上的积水倒映着昏黄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像是跨越了百年的时光。
回到书斋时，雨势渐小。沈砚将引阴灯放在案头，取出玄木镇魂牌，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镇魂牌微微发烫，似乎在感应着什么。他知道，乌镇的怪事，绝不会只有槐精这一件。昨夜他在河边，便察觉到一股异样的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正思忖间，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个孩童在奔跑。
沈砚眉头微蹙，起身开门，却见巷口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小小的纸灯，漂浮在雨水中，朝着书斋的方向缓缓飘来。
那纸灯是用泛黄的宣纸扎成的，上面画着简单的花纹，灯芯是一团微弱的烛火，却在风雨中不灭。纸灯飘到沈砚面前，停下不动，像是在邀请他跟上。
沈砚心中一动，他认出这是地缚灵的引路灯。地缚灵是夭折的孩童所化，因执念滞留人间，无法离开死亡之地，只能用这种方式吸引他人的注意。
看这纸灯的模样，这地缚灵怕是已经在这里徘徊很久了。
“你是谁？为何引我前去？”沈砚对着纸灯问道。
纸灯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随后缓缓飘向巷尾。
沈砚提起引阴灯，跟了上去。
巷尾是一片废弃的宅院，院墙倒塌，荒草丛生，据说几十年前，这里曾住着一户人家，家中的孩子不幸夭折，此后便常有怪事发生，渐渐成了禁地。
纸灯飘进废弃的宅院，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沈砚走进院中，只见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束枯萎的野花。
土坟旁，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破旧的孩童衣裳，梳着两个羊角辫，面色苍白，眼神怯怯的，正是那地缚灵。
“先生，救救我。”
孩童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哭腔，“我在这里待了好多年，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沈砚看着她，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地缚灵大多是因为死后无人祭拜，魂魄无法安息，才会滞留人间。
他放下引阴灯，蹲下身，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我叫阿稚。”孩童怯生生地说，“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了，只记得妈妈说，等槐花开了，就来接我。可我等了好多好多年，槐花谢了又开，妈妈还是没有来。”
沈砚心中一叹，看来这孩子是被家人遗忘了。
他取出玄木镇魂牌，放在阿稚面前，镇魂牌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包裹着阿稚的魂魄。
“阿稚，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可以给你一个安身之所，等将来有机会，我帮你找到妈妈。”
阿稚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先生，你是好人。”
沈砚将镇魂牌收起，阿稚的魂魄化作一道微光，钻进了镇魂牌中。
他站起身，看着这座废弃的宅院，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宅院的阴气，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浓郁，而且并非只有阿稚一个地缚灵。
就在这时，引阴灯忽然剧烈晃动起来，灯芯的光芒变得暗淡。
沈砚抬头望去，只见宅院的屋顶上，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面容姣好，却面色惨白，眼神冰冷，正是传说中的画皮鬼。
“沈先生，多管闲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画皮鬼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浓浓的恶意，“这孩子是我的猎物，你也敢抢？”
沈砚握紧了手中的引阴灯，神色平静：“精魅各有宿命，地缚灵天真无邪，你为何要加害于她？”
画皮鬼冷笑一声，身形一闪，便出现在沈砚面前。
她身上的红衣无风自动，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
“天真无邪？人间之人，哪个不是虚伪自私？这孩子的妈妈，早就把她忘了，改嫁他人，过上了好日子。只有我，还陪着她。”
她伸出手，指甲尖锐如刀，朝着沈砚抓来。
“既然你要多管闲事，那就留下来，做我的新皮囊吧！”
沈砚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同时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镇！”
符纸化作一道金光，朝着画皮鬼飞去。
画皮鬼脸色一变，急忙后退，却还是被金光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变得虚幻起来。
“你究竟是谁？为何会懂如此厉害的符术？”画皮鬼又惊又怒。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引阴灯。
青幽幽的灯光照亮了画皮鬼的真面目，她的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无数冤魂的面容，皆是被她害死的无辜之人。
“画皮鬼，你残害生灵，积怨太深，今日我便收了你。”沈砚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道青影从院墙外掠入，落在沈砚与画皮鬼之间。
那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容貌绝美，眼角带着一丝媚态，身后九条毛茸茸的狐尾轻轻摇曳，正是九尾青狐青妩。
“沈先生，何必赶尽杀绝？”青妩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这画皮鬼虽作恶多端，却也有可怜之处。不如给我个面子，放她一马？”
沈砚眉头微蹙，他能感受到青妩身上强大的妖气，绝非普通精魅可比。
“阁下是谁？为何要为这画皮鬼说情？”
“我是谁不重要。”
青妩瞥了一眼画皮鬼，“重要的是，这乌镇近来不太平，背后有人在暗中操控妖祟，画皮鬼只是个棋子。沈先生若杀了她，怕是会打草惊蛇。”
画皮鬼见有人相助，胆子顿时大了起来，躲在青妩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沈砚。
沈砚看着青妩，心中泛起一丝警惕。
这九尾狐的出现太过蹊跷，而且她似乎对乌镇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沉吟片刻，道：“阁下既然知晓背后有人操控，为何不告知于我？”
“我自有我的目的。”青妩微微一笑，“沈先生，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找出操控妖祟之人，你放了这画皮鬼。如何？”
沈砚沉默不语，他知道青妩绝非善类，但她说的也有道理。
画皮鬼背后确实可能有人指使，若杀了她，线索便会中断。
而且，这九尾狐的实力深不可测，硬拼起来，他未必能占到便宜。
“好。”沈砚最终点了点头，“我可以放她一马，但她必须发誓，此后不再残害生灵。若再让我发现她作恶，我必不饶她。”
画皮鬼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发誓，此后不再害人。”
青妩满意地笑了笑，转身对画皮鬼道：“还不快走？”
画皮鬼感激地看了青妩一眼，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夜色中。
庭院中只剩下沈砚与青妩两人。
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青妩身上，让她的狐尾显得更加耀眼。
“沈先生，末代守夜人，果然名不虚传。”青妩看着沈砚，眼中带着一丝好奇，“玄木镇魂牌、引阴灯，还有半卷《山海幽契》残卷，你身上的宝贝，可真不少。”
沈砚心中一凛，这九尾狐竟然知道他的身份，还知晓他身上的信物。“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我说过，我自有我的目的。”青妩走到沈砚面前，凑近他，轻声道，“沈先生，你在找家族灭门的真相，在找上古玄墟之劫的秘辛。而我，恰好知道一些线索。不如，我们结伴同行？”
沈砚看着青妩绝美的面容，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知道，这九尾狐必然有所图谋，但目前看来，与她合作，或许是找到真相的最快方式。
“可以。”沈砚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可暗中算计我，若有任何隐瞒，合作即刻终止。”
“放心。”青妩笑得花枝乱颤，“我只是想找个人，一起揭开那些虚伪的真相而已。”
月光下，一人一狐，站在废弃的庭院中，达成了暂时的同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