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善恶何偏

　　问天台孤峙大荒之巅，上接九霄天心，下连九州地脉。

　　方才三道诘问掷出，整片天地陷入死寂。翻涌的浊云凝止不动，呼啸的罡风悄然平息，那股浩瀚苍茫的天地意志隐于沉沉天幕之后，不答、不怒、亦不离去，只以无边无际的漠然威压，覆压整座石台。

　　周遭空气浓稠如凝墨，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万古秩序的威严。自天地开辟以来，登临此台者，或是祈福求寿，或是俯首顺命，或是敬畏天命，从无一人敢如此步步紧逼，直叩天道根本。

　　三人并肩立在高台中央，衣袂静垂，身姿挺拔如崖边青松。前路无退，后路无援，脚下是千年古石，身前是万古苍天。既然已然登高发问，便要将心中积郁、世间不平，一一坦陈，一一追问。

　　此前相争，止于清浊浮沉、人心蒙尘；今日问天，直指万古以来最痛彻的世道症结——善恶失衡，天道偏颇。

　　沈砚率先移步上前，白衣映着灰蒙天色，守夜道心坦荡磊落，目光穿透层叠云霭，直视那无形的天心意志。他半生行走人间，镇邪护善，见遍世间百态，阅尽众生悲欢，心中积攒的疑惑与不平，在此刻尽数化作朗声诘问，回荡在天地之间。

　　“世人皆言，天道昭昭，赏善罚恶，报应分明。”

　　声音不烈，却重若千钧，撞在四野虚空之上，层层回响：

　　“可我行走九州，观万古轮回，所见却截然相反。为善者，常怀忧患，屡经磨难，行正道而多坎坷，守本心而常困顿；行恶者，恣纵私欲，投机取巧，逐浊流而得安逸，弄奸诡而享顺遂。”

　　他抬手，目光扫向下方隐约可见的人间城郭。界外浊世之中，那些被天浊催生的贪鄙之徒，蝇营狗苟却衣食无忧；坚守良善、不肯同流合污的百姓，反倒被周遭纷扰裹挟，心神俱疲，举步维艰。

　　“耕者勤恳向善，却要受辛劳清贫之苦；商贾狡诈欺瞒，反倒聚财敛富，安逸度日。邻里宽厚待人，常被算计欺凌；小人搬弄是非，反倒左右逢源。此等景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遍布山河每一处角落。”

　　“我且问你苍天——

　　明明善念为本，正道为根，为何偏偏让善者劳苦、恶者安逸？明明恶行悖理，私欲乱心，为何反倒令奸邪从容、良善困厄？你口中的赏善罚恶，究竟何在？”

　　诘问落地，高台石面微微震颤，细密的裂纹顺着古老纹路悄然蔓延。天穹之上，厚重浊云猛地向内翻卷，一股冰冷的天威骤然收紧，死死缠向三人周身。这是天地意志被触怒的征兆，它默许清浊轮转，却不愿被人撕开善恶失衡的真相。

　　青妩缓步而出，九尾轻扬，芷兰灵火在身周缓缓流转，柔和却不曾退缩。她活过千载岁月，看过王朝更迭，见过忠臣义士血染沙场，见过奸佞小人身居高位，看过一世忠骨最终埋没荒丘，看过宵小之辈安享荣华代代相传。楚地文脉里的悲怆，与眼前万古乱象相融，语声清婉，却字字泣血。

　　“千载岁月，史笔留痕。古往今来，多少心怀家国之人，直言敢谏，坚守忠义，最终落得身陨道消、白骨荒寒的结局。他们守节不移，心向苍生，不曾有半分过错，却要承受诋毁、构陷、杀身之祸。”

　　“反观那些趋炎附势、媚上欺下之辈，罔顾道义，舍弃本心，以权谋私，以奸立身，反倒仕途坦荡，富贵绵长，寿终正寝，无人追究其过。”

　　她抬眼望向苍茫九天，眸中尽是山河万古的怅惘：

　　“忠者殒身，奸者长存；善者受苦，恶者逸乐。

　　苍天在上，我再问你：

　　忠直何罪，要以性命相偿？奸邪何德，得以安稳一世？你执掌万古生杀，裁定世间祸福，为何偏偏让正道之士步履维艰，让邪妄之徒横行无忌？”

　　话音未落，高台四周凭空生出无数缕灰黑浊丝，如毒蛇游走，自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这些浊丝并非寻常浊气，而是天道规则所化的束缚之力，想要禁锢发问之人，磨灭质疑之心。

　　青妩周身灵火骤然暴涨，青芒舒展如莲，将缠来的浊丝尽数焚化。千年狐心早已看透兴衰表象，不再畏惧天威震慑。“你以失衡为常态，以偏私为权衡，久而久之，世人便会误以为从恶易、向善难，忠直是愚，奸巧是智。长此以往，人心愈发凉薄，世道愈发浑浊，这难道也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阿稚手持引阴灯，缓步行至台前中央。本源明灯光芒澄澈，在漫天沉浊之中，如一粒亘古不熄的星辰。她生于天地本源，最清楚大道初始的模样，本是至公至平，无偏无倚。可历经万古演化，天道却一步步走向倾斜，善恶颠倒，福祸失准，这让坚守本源纯粹的她，愈发不解与痛心。

　　“大道初生，本立善恶之界，定是非之规。为善当有安宁，行恶当有惩戒，万物各循其道，生灵各安其心。”

　　少女清音清越，穿透层层天威，直抵天心深处：

　　“可如今万古运行下来，规矩形同虚设。善无善报，恶无恶惩，忠魂埋于荒土，奸佞立于庙堂。你纵容恶行安逸，打压良善坚守，变相引导众生弃善从浊，这便是你维持清浊平衡的手段吗？”

　　“你惧怕人间全善，惧怕世道永清，便刻意倾斜天平，令善恶不得持平。以苦难磨砺善者，以安逸滋养恶念，强行制造对立与纷争。这般刻意为之的偏颇，真的算得上天地大道吗？”

　　三番追问，层层递进，从市井民生问到朝堂风骨，从当下乱象问到万古根源。

　　问天台之上，天威越来越盛，整片苍穹仿佛都在低吼，浊云压得越来越低，几乎要贴到高台石檐。天地意志被接连叩问，隐怒渐生，却依旧缄默不语。它无法辩驳眼前所见的事实，亦不愿更改运行万古的旧规。

　　世间善恶分明，而天道对待善恶，却偏偏失了公允。

　　这是刻在万古轮回里的痼疾，是旧秩序最深的弊病。

　　沈砚凝立不动，浩然正气化作屏障，稳稳抵住如山天压。“世人敬畏苍天，信奉天命，只因相信天道持正。可若苍天本身便有所偏倚，善恶之分从源头便被扭曲，那万千生灵信奉的天命，又究竟是什么？”

　　青妩垂眸望向下方九州，眼底悲悯难掩：“一代代善人受苦，一代代忠人陨落，世道便在这反复的倾斜之中，不断沉沦。我们今日守清抗浊，不止为护住眼前一方净土，更是想为万古以来所有蒙冤的善者、殒身的忠士，讨一句公道。”

　　阿稚明灯高悬，本源清光与天地威压遥遥对峙：

　　“一问苍天，善恶何偏？

　　若善本当苦，恶本当逸，忠本当陨，奸本当存，那立道之初的公心，早已荡然无存。”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逆对苍天，声声天问，震彻八荒。

　　苍天不语，云气沉沉。

　　善恶失衡的谜题悬于天地之间，而这场人与天的思辨、人道与天道的对峙，才刚刚撕开最沉重的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