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生:寒冬零时,阿拉善的初生印记
一九七三年的深冬,内蒙古西部的阿拉善盟,早已被彻骨的寒风裹进了无边的凛冽里。巴彦浩特的冬日,从来都带着戈壁独有的苍凉,黄沙被北风卷着,打在土坯房的窗棂上,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连平日里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都早早躲进了避风的沟壑,天地间只剩一片寂静的冷。就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冬日零时,我降生在这片苍茫的戈壁故土上,后来我知道,自己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名字——吉生。
这个名字,没有长辈翻遍古籍斟酌的深意,没有饱含殷切期许的雕琢,在我长大之后,从旁人零星的只言片语里,才拼凑出它的由来。我并非出生在巴彦浩特的家中,而是降生在不远的吉兰泰,那个因盐湖闻名、遍地都是洁白盐粒的地方,“吉生”二字,不过是“吉兰泰出生”的直白注解,简单、朴素,像极了那个年代里,无数普通人家孩子的名字,没有华丽的修饰,却牢牢拴住了我与这片土地最初的联结。
我的家庭,是那个年代里再寻常不过的普通家庭。父亲是驻守在中蒙边界的边防军人,一身军装,守着漫长的边境线,把大半的时间都交给了戈壁、哨所与家国责任。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总是带着军人的硬朗与疏离,他常年驻守在边防一线,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归来,身上都带着风沙的粗糙气息,还有边防军人独有的、历经风霜的沉稳。他很少言说边关的艰苦,可我总能从母亲偶尔的念叨里,知晓他在边境的日夜:顶着戈壁的狂风巡逻,踩着厚厚的积雪站岗,在简陋的哨所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冬夜,守护着边境的安宁,却缺席了家里绝大多数的日常。母亲是地道的家庭主妇,一辈子围着家庭、灶台与孩子打转,温柔、坚韧,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操持家务、照顾家人身上。那个年代的家庭主妇,没有太多的学识,却有着最朴素的善良与勤劳,用柔弱的肩膀撑起了整个家,在父亲常年不在家的日子里,独自面对生活里的琐碎与艰难,把平凡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认知,并非儿时温暖的家,不是母亲温柔的怀抱,而是一段刻进骨子里、带着恐惧与厌恶的记忆,这段记忆无关亲情,只有冰冷的感官体验,在往后数十年的岁月里,始终萦绕在我心底,成为我生命里最原始的印记。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是冬日零时独有的、没有一丝温度的寒凉。我仿佛始终被困在一个狭小又空旷的空间里,入目所及,全是无边无际的白色。是惨白到刺眼的白墙,没有任何装饰,平整、生硬,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我牢牢包裹;是头顶悬着的白色灯光,昏黄又冰冷,光线直直地落下来,没有丝毫柔和,照得整个空间一片惨白,那光线落在身上,没有暖意,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刺眼,让我从心底里生出莫名的惶恐。从小到大,我始终对白色、对明亮的白色灯光有着本能的抗拒,哪怕长大之后,身处洁白的房间、看着刺眼的白光,心底都会莫名地泛起一阵寒意,夹杂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与恐惧,后来我才明白,这份与生俱来的抵触,都源于我出生时,身处的那个环境。
比白色更让我难以释怀的,是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一种刺鼻、干涩,带着化学药剂的清冷气息,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不是家里烟火气的味道,而是一种陌生又冰冷的、属于医院的味道。那味道充斥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钻进鼻腔,附着在每一寸肌肤上,挥之不去,避无可避。直到现在,我依旧对消毒水的味道格外敏感,哪怕只是淡淡的一丝,都能瞬间勾起我心底最深处的厌恶,那是初生之时,身体最本能的排斥,是刻在基因里的不适。
在这片惨白与刺鼻的气味里,还有清晰可触的器物,构成了我初生记忆的全部轮廓。一张铁质的单人床,床架是冰冷的金属质感,硬邦邦的,没有丝毫柔软可言,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被褥,直直地渗进肌肤里,与冬日的寒冷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萧瑟。床的周围,是单调的色彩,白墙之下,围着一圈单一的绿色墙围,那是一种暗沉、没有生机的墨绿,与惨白的墙壁形成生硬的对比,没有丝毫美感,只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压抑、冷清。没有熟悉的家人身影,没有温暖的呢喃,没有家里熟悉的烟火气息,只有冰冷的器物、刺眼的白色、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无边的寂静与寒冷,拼凑成了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先感知到的一切。
那段记忆,没有新生的喜悦,没有被呵护的温暖,从头到尾,都被恐惧与厌恶填满。那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陌生、冰冷、压抑环境最本能的反应,是脱离母体温暖后,面对未知世界的惶恐。我想,那个时候的我,尚不懂何为害怕,何为厌恶,可身体的感官却记住了一切:冰冷的温度、刺眼的白色、刺鼻的味道、坚硬的铁器、生硬的色彩,所有的感官体验,都指向了不安,都让我本能地想要逃离。这份初生的记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像一颗种子,深深扎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隐秘、最深刻的印记。
后来我常常在想,为何我会对那段尚在襁褓中的记忆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味道、每一种触感,都历历在目。或许,那是生命最初的感知,是灵魂与世界的第一次碰撞,没有后天的修饰,没有记忆的偏差,最纯粹,也最深刻。那个冬日的零时,吉兰泰的某个房间里,我带着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恐惧,睁开懵懂的双眼,迎来了自己的生命,没有隆重的迎接,没有温馨的氛围,只有一片冰冷与寂寥,可这,就是我生命的起点,是我属于阿拉善、属于那个普通边防军人家庭的最初模样。
父亲是边防军人,注定了我们的家庭,比普通家庭多了一份聚少离多的无奈。他驻守在中蒙边境,那里远离城镇,远离人烟,只有茫茫戈壁、呼啸狂风与漫长的边境线。他把青春与热血都献给了边关,守护着国家的领土,守护着一方安宁,却无法陪伴在妻儿身边,无法见证我最初的成长。我想,在我出生的那个冬日零时,父亲或许正在边防的哨所里站岗,迎着戈壁的寒风,望着边境的方向,他或许不知道,在不远的吉兰泰,一个小生命正悄然降临,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用边关坚守换来的、血脉的延续。
母亲在那个寒冷的冬日,独自承受着生育的艰难,没有丈夫陪在身边,只有陌生的环境与冰冷的房间,可她依旧拼尽全力,把我带到了这个世界上。作为家庭主妇,她一辈子没有走出过阿拉善这片土地,没有见过外面的繁华,一辈子守着小小的家,守着对父亲的牵挂,守着孩子的成长,在平凡的日子里,默默付出,默默坚守。那个年代的爱情与亲情,从来都没有轰轰烈烈的表达,都藏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藏在彼此的牵挂与守候中,父亲守着国,母亲守着家,一个在边关,一个在故里,共同撑起了这个普通的家庭,也给了我最安稳的成长。
阿拉善的冬日,总是漫长又寒冷,戈壁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从吉兰泰到巴彦浩特,从我的出生,到我慢慢长大。我在这片苍茫的土地上成长,听着戈壁的风声,看着漫天的黄沙,感受着草原与戈壁独有的辽阔与苍凉。小时候,我总会问母亲,我为什么叫吉生,母亲总是笑着说,因为你在吉兰泰出生,这名字好记。那时候的我,不懂名字背后的简单,不懂出生时那段冰冷记忆的由来,不懂父亲驻守边关的不易,不懂母亲独自持家的辛苦,只是单纯地不喜欢白色,不喜欢白色灯光,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会下意识地躲开一切与之相关的事物。
长大之后,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风景,感受过各种各样的温度,可心底深处,依旧留存着那段初生的记忆,依旧对白色与消毒水味有着本能的抵触。我渐渐明白,那段冰冷又恐惧的记忆,并非生命的遗憾,而是我独有的生命印记,它提醒着我,我从哪里来,我有着怎样的出身,有着怎样的父母。那是一九七三年的冬日零时,在内蒙古西部的阿拉善,在吉兰泰的那个房间里,我带着对世界的懵懂与不安,正式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孩子,成为了一名边防军人与家庭主妇的孩子。
我的名字“吉生”,简单二字,却承载着我与吉兰泰的羁绊,承载着那个特殊年代里,普通家庭的真实模样;那段带着恐惧与厌恶的初生记忆,看似冰冷,却藏着生命最初的坚韧,藏着母亲生育我的不易,藏着那个年代里,平凡人生活的真实写照。父亲的边关坚守,母亲的默默持家,阿拉善的苍茫戈壁,吉兰泰的洁白盐粒,还有那段刻在骨子里的冰冷记忆,共同构成了我生命的底色,让我从小就懂得坚守与平凡,懂得生活的真实与不易。
如今,再回望那段初生的时光,少了儿时的恐惧与厌恶,多了几分对生命、对家庭、对故土的敬畏与眷恋。一九七三年的那个冬日零时,寒风依旧,戈壁苍茫,在那个充满消毒水味、惨白冰冷的空间里,一个名叫吉生的孩子,悄然降生。他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长,不知道往后的岁月会经历怎样的风雨,只带着最本能的恐惧与感知,扎根在了阿拉善这片土地上,从此,一生与这片戈壁相伴,一生带着这份最初的印记,在平凡的岁月里,慢慢长大,慢慢前行。
阿拉善的风,吹过数十载春秋,带走了时光,却带不走心底最初的记忆。那白色的墙、白色的灯、冰冷的铁床、单一的绿墙围、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那个冬日零时的寒冷,早已融入我的骨血,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让我始终记得自己的根,记得自己的出身,记得父母的付出,记得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是吉生,生于吉兰泰,长在阿拉善,是边防军人的儿子,是这片苍茫戈壁的孩子,那段带着恐惧的初生时光,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一生都珍藏的、独有的生命印记。
往后余生,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处何方,我都始终记得,一九七三年那个冬日的零时,在内蒙古西部的阿拉善,我带着一身寒凉与懵懂,来到这个世界,从此,便与这片土地,与这个家庭,结下了一生的缘。那些曾经让我恐惧与厌恶的感官记忆,早已化作了对生命最真切的感知,让我更加珍惜当下的温暖,更加铭记来路的艰辛,更加热爱这片养育我的戈壁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