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时间的羽毛

  转眼之间好像到了八零年代,季节都有些模糊,只记得阳光很大,很亮,亮得把院子里那些鸡鸭鹅的羽毛都照得泛出油光。那时候的我,脑子里没有一个清晰的时钟,也没有任何未来或者过去的概念。时间对于我来说,就像奶奶衣襟上那根永远扯不掉的线头,它在那儿,但你不去碰它,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不管之前离开过谁,后来又遇见了谁,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重要,什么又是不重要——这绝不是故作洒脱,而是真的无知。一个幼小的生命,被生活的洪流推来搡去,从一个屋檐挪到另一个屋檐,就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转,哪里都是岸,哪里也都不是岸。我在大姑家混过一段时日,吃她的饭,睡她家的炕,在她家院子里追逐那些比我胆子还小的麻雀。后来不知怎么的,又换了地方。大人之间的事情,我从来不问,也问不明白。奶奶常在我耳边念叨一些名字,那些名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抓不住,也看不清模样。

  然而无论怎么流转,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的,只有奶奶。奶奶好像永远不会累,她有一双粗糙的手和一双停不下来的脚。她的精力旺盛得像春天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大清早我还在被窝里磨蹭,她已经扫完了院子,喂过了鸡,又提着木桶去井边打水了。我常常趴在炕沿上,透过窗玻璃看她。她走路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脚底下带着一股子风,仿佛后头有什么在追赶她,又仿佛前面有什么在召唤她。奶奶从不抱怨,也从不解释,她只是不停地干活,不停地行走,好像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跋涉,而终点在哪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一天,太阳刚爬上屋顶不久,奶奶把我从大姑家的床上薅起来,给我套上一件半新不旧的格子外套,说要带我去县城。县城,那是什么地方?我脑子里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我像一只被拎住后脖颈的小猫,迷迷糊糊地被她牵着手,穿过村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了一辆摇摇晃晃的大巴车。

  大巴车有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和皮革座椅常年不清洗的酸味,混在一起,让我昏昏欲睡。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白杨树和偶尔闪现的田野,高高低低的庄稼在风里起起伏伏,像一面巨大的、破碎的绸缎。奶奶坐在我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一个蓝布包裹的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大概是给谁带的什么吃食或布料。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偏过头看看我,确认我还在,然后又扭回去,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花白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大巴车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奶奶拉着我下了车,脚一踩到地面,腿还有些发软,像是脚下的地也跟着车晃了几下。公路两旁是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店铺,门脸灰扑扑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倒是有一只大黄狗趴在门口,眯着眼睛打盹,对我的到来不屑一顾。奶奶没有多看那些店铺一眼,径直领着我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说去三姑家。

  三姑。我在心里把这个称谓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脑子里却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具体的人脸来。大姑我是熟的,圆脸,爱笑,笑起来眼角挤成一团,二姑也有过几面之缘,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可三姑呢?这个名字像一个空壳,里面什么也没有装。我想问,又觉得问了也白问,反正到了就知道了。于是便老老实实地跟着奶奶走,脚下的土路慢慢变成了碎石子路,又变成了水泥的、带着裂纹的小径。

  没走多远,奶奶在一扇铁皮包裹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那门漆成暗绿色,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铁皮。奶奶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探进头去,眼前豁然开朗——好大一个院子。

  那院子比我住过的任何一处都要宽敞,四周是高高的院墙,墙角堆着些干柴和农具。正中间是一排平房,红砖青瓦,看起来结实得很,只是那房子比地面足足高出有一米多,门前砌了一道宽宽的水泥台阶,一级一级的,像一个小小的舞台。我站在台阶下仰着头望,觉得那屋子威严肃穆,像一只蹲踞着的、沉默的大兽。

  院子里更是热闹非凡。鸡鸭鹅成群结队,各占一方。几只芦花母鸡正撅着屁股在墙根下刨土,脖子一伸一缩的,嘴里发出咕咕咕的低语;一群麻鸭摇摇摆摆地朝一个破水盆走去,扁扁的嘴巴在水里胡乱地搅着,弄得水花四溅;最扎眼的是那两只大白鹅,伸着长长的脖子,神态傲慢,像两个穿着白礼服的老派绅士,在院子里踱来踱去。而靠着西边墙角的简易棚子下面,竟还拴着两只羊,一黑一白,正不紧不慢地咀嚼着干草,嘴唇翻动着,露出一排黄澄澄的牙齿。

  我呆立在院子中央,像是误闯进了一个陌生国度的小矮人。那些家禽家畜在我眼前走来走去,各自忙碌着,偶尔有几只鸡从我脚边经过,偏过头用黑亮的小眼睛打量我一眼,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我又觉得新鲜,又有些莫名的害怕——我从未与这么多活物如此近距离地共处过。它们身上散发着一种野性的、温热的气息,混合着草料、粪便和尘土的味道,像一锅浓得化不开的汤,把我整个儿泡在了里面。

  就在我怔怔出神的时候,屋门开了,一男一女快步迎了出来。男的高高瘦瘦,脸上挂着笑,眼角的纹路像晒干了的橘子皮;女的圆润一些,肤色微黑,一双大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还没走到跟前,笑声已经先飞过来了。奶奶推了推我,说,叫三姑、三姑父。我张了张嘴,声音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蚊子似的哼哼。三姑倒也不在意,一把将我拉过去,粗糙的手掌在我头顶上重重地揉了两下,嘴里念叨着,哎哟,都长这么高了,这脑袋圆的,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

  接下来便是大人之间没完没了的寒暄。三姑和三姑父围着奶奶问长问短,又不断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满是热络的光。他们的手交替着伸过来摸我的脑袋、捏我的脸蛋,指甲缝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指腹上的茧子刮得我皮肤微微发痒。我被人像一件稀罕物件似的摆弄来摆弄去,心里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只是觉得这一切都离我很远。大人们有大人们的事情,他们坐在炕沿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那些我听不懂的人和事,名字像珠子一样从他们嘴里滚出来,滚成一地散落的、捡不起来的回忆。

  而我呢,我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目光。屋子里有一股灶膛里柴火燃烧后留下的烟熏味,混着案板上切开的葱姜气味,温温热热的。墙角立着一只老式的座钟,钟摆一左一右地晃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嗒嗒声。我盯了那钟摆一会儿,觉得无聊,便悄悄从炕沿上滑下来,推开那扇半掩的屋门,重新回到了院子里。

  阳光比刚才更烈了一些,晒得水泥台阶有些发烫。我蹲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家禽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心里痒痒的,想找点乐子。这时,我的目光被一只黄色的老母鸡吸引了。那只母鸡胖墩墩的,羽毛油亮,正用爪子在地上一扒一扒的,每扒一下,就低下头啄一口。而它的身侧,竟密密麻麻地跟随着十几只毛茸茸的小鸡仔——黄的、黑的、花的,挤挤挨挨的,像一团团滚动的绒球,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细碎而脆亮,仿佛把整片阳光都叫碎了。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那些小鸡仔实在太可爱了,圆滚滚的身子,琥珀色的小爪子在地上倒腾得飞快,偶尔有一只落了单,又急急地连滚带爬地追上去,挤进兄弟姐妹中间,才安心地继续啄食。我心里的那股子喜欢汹涌地漫上来,让我忘了所有的犹豫,小心翼翼地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轻轻地向它们靠近。我尽量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幅美好的画面。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草,踩上去无声无息的。我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朝一只离我最近的小黄鸡伸过去——它的绒毛在阳光下金灿灿的,看起来那么柔软,那么温暖。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到那只小鸡的一瞬间,那只老母鸡猛地抬起头来了。

  它一直低垂着的头唰地扬起来,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瞳孔里映出我那张因紧张而微微变形的脸。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一两秒。然后,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长鸣从它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寻常的咯咯声,而是一声高亢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叫,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破了我心里那个充满好奇的气球。

  接着,那只老母鸡炸开了翅膀,扑棱棱地张开双翼,脖子前伸,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直直地冲着我啄过来!

  我完全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猛地蹿到了嗓子眼。我下意识地转身就跑,脚底下却像踩了棉花一样又软又乱。老母鸡在身后穷追不舍,它的爪子扑腾着地面发出噗噗的响声,那尖锐的喙离我的脚后跟似乎只有几寸之遥。我慌不择路,东撞一下西撞一下,整个人像一只没头苍蝇,在院子里打着转,眼眶一热,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跑着跑着,我余光瞥见前方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晃动,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一头撞了上去——是那两只在院子里踱步的大白鹅!

  这一撞可捅了更大的篓子。两只鹅受到惊吓,猛地扑扇开巨大而有力的翅膀,白羽纷飞间,它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嘎嘎嘎的嘶鸣,那声音又粗又响,像有人在耳边敲破锣。它们不约而同地掉转长长的脖子,扁平的嘴巴张开,露出里头淡黄色的、锯齿般的细牙,气势汹汹地朝我冲过来。一只啄我的裤腿,一只直往我小腿上招呼。

  前后夹击。我彻底崩溃了,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嗓子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奶奶——奶奶——”

  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沸粥。一只母鸡,两只大白鹅,扑棱着翅膀满院子追我,鸡毛鹅毛满天飞,白的黄的,打着旋儿地落在空中又飘下来。我一边哭一边跑,脚底下一滑,踩到了一摊软乎乎的鸡屎,差点栽倒,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又踢翻了一只破瓦盆,哐当一声响,更添了几分慌乱。

  我拼命地跑向院子西边的墙角,那里安静一些,我想躲到那边去。墙脚下,那两只羊正低头吃着草,对这场混乱置若罔闻。其中一只长得尤其特别——浑身的毛雪白雪白的,唯独头是黑的,尾巴是黑的,两只耳朵也是黑的,像戴了一副精致的黑色面具。它的头顶上,一对黄褐色的羊角弯弯地朝后盘着,纹理粗粝而结实。它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草料,嘴唇一左一右地磨动着,姿态悠然而从容。然后,它翻起了那双黄褐色的大眼珠子,像两颗硕大的琉璃珠子,冷冷地瞪着我。

  我愣了一下,还没从那只羊的眼神里读出什么含义来,身后母鸡和鹅的追击声已经逼近了。我惊叫一声,拔腿再跑,慌乱间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只羊的身上。

  那只羊被我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半步。它停下咀嚼,低下头,那对黄褐色的羊角直直地对准了我,后蹄在地上刨了两下——然后,它竟然猛地低头朝我冲撞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仿佛自己的魂魄都已经从头顶飘了出来,在院子半空中惊慌地飘荡着,俯瞰着下面这个狼狈不堪的小小躯体。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我转身再跑,脚下被一根横着的木柴绊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尘土和草屑沾了一脸。可我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没命地跑。

  院子里的景象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地面上到处散落着凌乱的羽毛,一坨一坨的鸡屎和羊粪蛋子被踩得稀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粪土和禽类特有的膻腥味。而我——我浑身上下全是泥土、草屑和不明来历的污渍,格子外套的袖口破了线,裤腿上一大片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我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活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溃败下来的小兵。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两分钟,但对于我来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屋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奶奶和三姑闻声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探着头往院子里一看,先是一愣,随即——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奶奶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拍着大腿;三姑笑得直抹眼泪,围裙带子都松了。而我还在院子里执拗地跑着,一边跑一边抽噎,努力想要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倔强。三姑终于走下台阶,迈着大步三两步就追上了我,一把将我拉住,蹲下身来,把我揽进怀里,手掌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着,说:“孩子不怕,不怕了,没事了啊。”

  说来也怪,就在三姑拉住我的那一瞬间,那只老母鸡竟真的停了下来,扑了扑翅膀,若无其事地低下头,重新去啄它的食了。那两只大白鹅也收起了翅膀,高昂着头,转身大摇大摆地走开了,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追击与它们毫无干系。它们又恢复了那副老派绅士的模样,悠闲地踱着步,脸上一派从容与无辜。

  只有那只黑头黑尾巴的羊,还有些意犹未尽。它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转过身,用那对坚硬的羊角抵住了墙边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一下一下地拱着,撞得树枝哗哗作响,几片枯叶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它雪白的背上。三姑直起身,冲着它呵斥了一声,那羊才不情不愿地收了角,斜睨了我们一眼,慢吞吞地踱回草料槽边,低下头继续嚼它的草,晒它的太阳,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纷争都与它无关了。

  我被三姑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屋里。鞋底上粘着厚厚的鸡粪和泥巴,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印迹。进了屋,奶奶和三姑父围上来,看着我那副灰头土脸、狼狈至极的模样,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奶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端来一盆温水,拿毛巾蘸湿了,按在我脸上狠狠地擦。那毛巾粗糙,擦得我脸颊生疼,但水是暖的,从脖子流进衣领里,倒也舒服。

  三姑去找了件干净衣服,一边替我换一边还在笑,嘴里不停地说着:“这孩子,哈哈,让鸡给撵成啥样了,那羊也欺负人……”

  我坐在炕沿上,耷拉着两条腿,任凭大人们摆布着洗手、洗脸、换衣裳。水盆里的清水很快变得浑浊,飘着几根细碎的鸡毛和灰尘。我呆呆地望着盆中自己的倒影——那张小花猫似的脸,被水洗过之后露出底下红扑扑的肤色来,鼻尖还挂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

  铁锅里的饭菜已经热好了,三姑父揭开锅盖,一股白茫茫的热气腾地涌出来,裹着炖土豆和咸肉的味道,弥漫了整间屋子。奶奶把筷子摆上桌,招呼我过去吃饭。我磨磨蹭蹭地爬下炕,坐到桌边,端起碗,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黏黏的、温热的,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

  而大人们呢,他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聊着刚才院子里那一幕。三姑学着那只老母鸡扑翅膀的样子,奶奶模仿我哭喊着逃跑的腔调,两个人一来一往,比划着,笑闹着,话头扯得老远,又绕回来。三姑父喝了口酒,眯着眼睛说:“那羊是欺生,往后熟了就好了。”

  我默默地吃着饭,耳朵里听着他们的话语和笑声,心里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仿佛还在继续——老母鸡的长鸣,大白鹅的扑翅,羊角的撞击,院子里飘飞的羽毛,还有我自己那声嘶力竭的哭喊,全部在脑子里盘旋着,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碗里的饭渐渐见了底,三姑又给我添了一勺汤,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进屋里,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金黄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缓缓地飞舞着。院子里的鸡鸭鹅也安静下来了,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梦呓。

  奶奶还在笑,三姑还在比划。我望着她们脸上那些舒展开来的皱纹和笑意,忽然觉得,刚才院子里的那场混乱,好像只是我做的一个荒诞的梦。而那些追着我啄的翅膀和羊角,如今都成了大人们嘴里反复咀嚼的、津津有味的笑料。

  我放下碗,打了个饱嗝。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鹅啄过的地方,此刻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点点温热的感觉,像是太阳落山前最后那一抹余晖,轻轻地、不舍地,在我皮肤上停留了一下。

  然后,它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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