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周暮从沙发上撑起来,脖子嘎嘣响了一声。茶几上堆着三个泡面桶,最早那个已经干透了,酱料结成深褐色的壳,筷子还插着。他摸了两下才够着手机。
不是微信,不是短信。菜鸟裹裹——您有一个快递已送达驿站,取件码7-3-1849。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通知上方。
三个月没在网上买过东西了。自从周晚失踪以后,他的生活半径缩得只剩客厅到厨房,厨房到卫生间,偶尔下趟楼买挂面和盐。冰箱里永远是老干妈和快过期的袋装榨菜。
取件码7-3-1849,白底黑字。
驿站就在小区东门,走过去五分钟。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但那种亮是灰的,像玻璃上蒙了层水雾。空气闷,没有风,槐树叶子一动不动,蝉叫得让人烦躁。
周暮趿拉着拖鞋出了门。烟叼在嘴上,摸了摸兜,打火机忘带了,他就那么干叼着。
驿站是车库改的,卷帘门半拉上去,灯管闪。大姐戴着老花镜坐在快递架子中间,手里剥着橘子。
“取件,7-3-1849。“
大姐在架子上翻了一阵,拖出一个包裹,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眉头皱起来。
“小伙子,你这单子有点怪。“
“怎么了?“
“寄件人那栏是空的,联系电话也没有。邮费到付,五十。“大姐把单子转过来给他看,“你看,寄件人、地址、电话,全是白的。系统里也查不到,就一个收件人信息。“
周暮接过来看。牛皮纸包装,巴掌宽,两指厚,轻得出乎意料。
“五十。“
他扫了码。
回去的路上他撕开牛皮纸。纸很厚,黏合处的胶干得发硬,他干脆用钥匙划开。里面是黑色硬纸盒,没有品牌标识。打开盒盖,泡沫碎粒涌出来,粘在他汗津津的手指上。他在盒底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部手机。
很旧的那种,四五年前的款式,5.5寸屏,后盖是磨砂黑的塑料。边角有磕碰,左下角那道磕得最深,像从高处摔到水泥地上。屏幕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划到右下角,裂纹里嵌着灰。
他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品牌logo,连入网许可的贴纸都没有。充电口是Type-C的,金属触片上有绿色的铜锈,像在水里泡过。
他闻了一下。不是霉味,更像是冬天把手贴在铁栏杆上,手心留下的那种冷铁的腥气。
周暮站在路边,把手机握在手里掂了掂。轻。比同款旧手机轻得多,像里面少了什么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包装盒。泡沫碎粒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巴掌大,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还在,撕口参差不齐。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手在抖:
打开它。
周暮的拇指停在开机键上。
他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部手机,旁边就是垃圾桶。
但他没有扔。
纸条上的笔迹他认识。
他妹妹周晚的字。左手写字的人不多,她从小就是左撇子,写出来的字往右倾斜,“打“字的提手旁那一竖总是歪的,像要倒。“开“字最后一笔不是正常挑上去,而是往右上方拖出去,拖得很长,这是她从小学就改不掉的习惯。
周暮站在路边,天灰着,蝉不叫了,烟在嘴上灭了都没注意。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
没有品牌动画,没有开机音——一下子就亮了,像一只眼睛突然睁开。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他适应过来,屏幕上只剩一样东西:一个短信界面,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的位置写着两个字——
周晚。
他点进去的时候手是抖的。
消息只有三个字:
来找我。
周暮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下意识地点拨号,没有拨号键,没有通讯录,没有返回键。一条短信孤零零地悬在屏幕正中间,白底黑字,连时间戳都没有。
他按开机键想关机,长按,没反应。又按了几下,手机像焊死了一样。
来找我。
他盯着那三个字。周晚失踪的时候二十三岁,刚从婚庆公司辞职,说换工作,然后人就没了。手机关机,微信不回,出租屋退了租,行李都没拿。报警,走程序,查监控,最后结论“暂未发现刑事案件迹象“,挂在失踪人口名单上。
三个月了。他每天做同样的事——起床,坐沙发上,刷一遍她的朋友圈,停在失踪前三天,转发了一条猫的视频。然后发一条微信:“在吗?“永远是灰色的未读状态。
而现在她的名字出现在一部不知道谁寄来的旧手机上。来找我。
屏幕暗了。
不是息屏那种暗,是从四周边缘开始,黑色像水一样往中间漫,一点一点把那条短信吞掉。屏幕变成纯黑,那种黑,往里头看会不自觉地把目光缩回来。
然后他口袋里——不是这部旧手机,是他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地图自动打开了。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app,是手机自带的,他从来没打开过的那个。定位点在城东,一个他没去过的地方,位置标签上写着四个字:
废弃教学楼。
导航路线已经规划好了,从他小区到那里,开车二十分钟,步行四十七分钟。蓝色的线从他的位置一路延伸出去,穿过三条主干道,拐进一条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路。
他试着关掉地图。点关闭,闪了一下,又弹出来。杀进程,再打开,还在。重启手机,开机,地图就在首页等着他。
他甚至试着卸载。屏幕闪了一下,手机自动重启。开机,地图还在,钉在首页正中间。
周暮站在路边,旧手机攥在左手里,自己手机攥在右手里。天越来越暗,路灯还没亮。
他抽了一口灭了很久的烟,苦的。
四十七分钟。他可以走过去,也可以不去。不去的话,旧手机和纸条可以扔进抽屉,和周晚的身份证、社保卡放在一起,变成又一样“留着没用但舍不得扔“的东西。
但纸条上的字是她的。
他把旧手机揣进裤兜,往东门走了。
城东这片他来过一次,三年前跟周晚一起。那时候这里还是老城区,巷子窄,两边的自建房挤挤挨挨,一楼全是小门面——五金店、裁缝铺、卖冥纸的香烛店。现在大部分搬走了,卷帘门紧锁,门上贴着“此房出租“,纸条褪了色,电话号码被雨水糊成一团。
地图把他引到一条巷子深处。路灯到这里断了,只剩巷口一盏,光够照亮前二十米。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扫过墙壁,墙皮翻卷着往下掉,露出灰色的水泥。
路的尽头是一堵围墙,围墙上开了一道豁口,铁栅栏断了两根,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墙上刷着红漆字,大半剥落,还认得出“禁止入内“。
地图上的定位点就在豁口里面。
他侧身挤过去,衣服蹭在铁栅栏上,锈粉粘了一片。
围墙里面是荒地,杂草齐腰,中间踩出一条隐约的路。路的尽头,一栋楼蹲在黑暗里。
五层,旧式教学楼,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大半,露出灰色的墙体。窗户全黑,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子,歪了,手电筒照上去——漆快掉光了,但还认得出:
明德中学。
三年前停办的,学生并到城南新校区,老校区的地据说要拆了建商品房,但一直没动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三个月了,他跑遍了派出所、救助站、医院精神科、火车站监控室。他只怕找不到。
他停下来。
裤兜里那部旧手机又亮了。
它自己开机的。还是那个短信界面,但多了一条消息。发件人变了,不再是“周晚“,而是——
未知号码。
第三个人了。
周暮盯着那条消息。第三个人。什么意思?他前面还有两个人?他们现在在哪儿?
他没有答案。
他踏进了那扇门。
进门的时候他没注意到一件事。
他身后的巷子里,围墙豁口那两根断掉的铁栅栏——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回去。像从来没断过一样。
围墙外面,他手机上那条蓝色的导航线消失了。
他的位置不再显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