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域交易所B2层的灯光永远像快熄灭的蜡烛。其实不是蜡烛,是那种老式的荧光灯管,闪了十年也没人换。
林哲把玩着掌心的低温保存管。里面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70%纯度的双修基因序列,够买一个月的庇护费。他说“庇护费”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在交保护费给黑社会,但在这个世界,黑社会就是法律。
他对面的面具买家已经坐了五分钟,没说话。
纳米面具在灯光下流动着银色光泽,看不出五官轮廓,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盯着林哲。林哲被这种盯法看得有点发毛——不是害怕,是那种“这人到底在看我还是在看穿我”的不确定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的袖口,有点脏了。
“验货。”买家终于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金属片摩擦。
林哲把保存管放在桌上,没松手。桌面上有半杯水,旁边搁着一个破损的量子计算器,还有一枚生锈的金属币——不知道是谁落这儿的,可能是上一个交易的痕迹,也可能只是垃圾。
“先谈价。”
“市价,双修基因片段,每单位1200灵子币。”买家伸手去拿保存管。
林哲按住。
“那是普通双修基因的价格。我这个——”他用拇指摩挲着管壁,管壁有点凉,带着露珠一样的水汽,“纯度70%,直接从体内提取的活性序列,不是实验室合成的劣质货。你知道实验室那帮人怎么做吗?他们用大肠杆菌表达,三天出一批,纯度连50%都不到。”
买家停顿了两秒。
林哲注意到对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在摩挲面具边缘——像是在确认面具的完整性,又像是在紧张。但一个面具人紧张什么呢?紧张交易败露?还是紧张别的什么?
“1500。”
“1800。”
“1600,附带展示。”买家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我要确认是活的。”
活的。这个词让林哲想起菜市场买鱼。
他盯着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心里骂了一声。展示意味着动用双修能力,在灰域交易所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等于在GISA的雷达上点亮自己的位置。但1600灵子币一单位的价格,是他能找到的最高出价了。
“怎么展示?”
“桌上的东西,随便挑一件。”
林哲看了一眼桌面:一个破损的量子计算器,一枚生锈的金属币,半杯水。他选了金属币。
闭眼。
调动体内的灵气与量子流的共鸣。月晦日的灵子浓度低得让他感到胸闷——像被人掐着脖子跑步。但他还是强行将两种能量在指尖汇聚。
睁开眼时,他的瞳孔边缘亮起一圈极淡的金色环纹——那是双修基因的外在显化。林哲不太喜欢这个效果,因为太显眼了,像动物园的猴子被标记。
金属币从桌面浮起,开始分解。
银色的原子级光粒在空中旋转,像微缩的星系——不对,不像星系,像搅拌机里转动的碎纸片。三秒后,金属币重新聚合,“当”一声落回桌面,完好如初。
买家盯着那枚金属币看了很久。
久到林哲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的基因纯度比你说的高。”
林哲心脏跳漏了一拍。他确实保留了30%,藏在安全屋墙后的低温箱里。不是不信任,是习惯。在这个世界,留一手是生存的基本素养。
“70%就是70%。”他把保存管推过去,管子在桌面上滑出一道水痕,“1600一单位,三单位,总共4800。现结。”
买家没还价,从衣袋里取出一张灵子币卡,放在桌上。林哲正要拿,买家按住卡。
“还有个附加条件。”
“说。”
“下次交易,我要你完整的基因序列。价格翻倍。”
林哲的手指悬在卡上方,没动。
完整的基因序列意味着他最后的底牌——用自己的双修基因制造的“保险”——也会被拿走。但翻倍的价格意味着他能买一张深空船票。
一张离开地球的票。
“考虑一下。”
他拿走了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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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ISA的人来了!B1层!在搜基因掮客!”
老周推门进来时,林哲的保存管刚放进买家的衣袋。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从通风管道走。”老周指着天花板角落的检修口,他的指关节上有一道新鲜的烫伤,“快!”
林哲看了一眼买家。
买家平静地坐着,纳米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或者像一尊等着看戏的雕塑。
“去吧,”他说,“我会等你的。反正你的基因我已经拿到了。”
林哲没时间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他跳上桌子,桌面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他拉开通风管道的盖板——盖板虚掩着,没有上锁。
老周留的后门?还是陷阱?
他没得选。
爬进管道前,他瞥见买家桌上有一枚闪着微光的量子芯片。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量子加密的纹路。
直觉告诉他必须拿到。
他伸手抄起芯片,塞进口袋,然后钻进黑暗的管道。
管道的铁锈味混着机油味,狭窄得只能匍匐前进。脖子上那道电击疤痕在月晦日的低灵子环境中隐隐作痛,像一根生锈的针在皮肤下搅动。林哲伸手摸了摸疤痕——粗糙的皮肤,凹凸不平的肉芽,像一条蜈蚣趴在脖子上。
他在管道里爬了五分钟,确认自己离开了B2层的交易区,才停下来检查偷来的芯片。
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量子加密的纹路,需要基因锁才能读取——而且必须是双修基因的基因锁。
买家不是普通的基因贩子。
普通贩子用不起量子加密芯片,更不会知道双修基因的基因锁。
林哲把芯片攥在手心,掌心有点出汗。
他在管道里蜷缩着,听见下方传来对话声。
“祭司说,那个双修者必须活着。”
“为什么?GISA不是也在抓他吗?”
“他的基因里有元灵子共鸣模式。九老会需要那个。”
对话的两个人从管道下方走过,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林哲屏住呼吸。
“元灵子共鸣模式?那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但祭司说,那是打开‘门’的钥匙。”
脚步声远去,林哲才呼出一口气。元灵子?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词。但他的基因里有这个东西?
他握紧芯片,掌心的温度让芯片的棱角硌得手疼。
他决定先回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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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风管道跳出来时,他差点撞上两个人。
两名GISA便衣督察员正站在安全屋门口,其中一个拿着便携式基因频谱扫描仪——红灯闪烁着,意味着他已经被发现了。
林哲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他转身想跑,但月晦日加上基因抽取后的虚弱让他双腿发软,刚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站住!”
他没站住。手伸进口袋摸到电击匕首的开关,准备拼死一搏——虽然能力只剩六成,但制造一次小范围的“量子混乱”应该足够他逃跑。
“别动手。”拿着扫描仪的督察员低声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种奇怪的笃定。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林哲没停。他见过太多GISA的伎俩。上次有个督察员也这么说,结果他刚转身就被电击枪打中后颈。
“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你母亲还活着,在月球基地。”
林哲僵住了。
那个督察员收起了扫描仪,看了一眼四周——走廊尽头有一盏灯在闪,像在眨眼。他压低声音:“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知道天秤是什么吗?”
天秤。
林哲脑子里闪过芯片上加密纹路里刻着的两个字——他刚才在管道里没仔细看,但隐约记得芯片表面有模糊的符号,像是两个字:天秤。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两个督察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月光下的灰色建筑群,背景是漆黑的星空。照片拍得很模糊,像偷拍的。
“月球基地CC-17号实验室,”他说,“你母亲在那里。但我们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为什么?”林哲盯着照片,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冷。管道里太冷了,他的衬衫湿透了。
“因为有人欠你父亲一条命。”
两个督察员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们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林哲看着他们的背影,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父亲?父亲不是自杀的吗?
他推开安全屋的门,反锁,瘫坐在地上。地板有点潮,泛着霉味。
掏出那枚量子芯片,放在掌心。月光晦暗,芯片表面的纹路在微弱光线下仿佛在流动——像活的。
天秤。元灵子共鸣模式。月球基地。母亲还活着。
他父亲不是自杀的。
手机震动,一条匿名消息弹出来:“你父亲不是自杀的。来灰域交易所地下三层,我告诉你真相。”
林哲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回复框上方。
他该去吗?
安全屋的墙后,藏着那份完整的基因序列图谱。他花了三年时间,用自己的细胞样本和从交易所买来的数据,拼凑出来的完整图谱。他从未公开,也从未出售。
他本来打算在死前销毁。
但现在,他可能需要用它来换一个答案。
林哲站起来,走到墙边。他的膝盖还有点疼——刚才撞到的。他打开墙后的暗格,拿出低温箱。
箱子很沉,里面是液氮。
他犹豫了三秒。
三秒里他想了什么?什么也没想。就是犹豫。
然后他把箱子塞进背包,拉上拉链。
地下三层。
今晚,他要去见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