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长端着蜡烛,站在寻芳院前的长廊上。再往前两步,是瓢泼的大雨,据说是这十年从未有过的大雨。可她好似感受不到寒风一样,直直站在那儿。
几个呼吸间,紫色的闪电撕破沉沉的夜,照亮了大院,照亮了院中立着的尸体。那是一具被缝住七窍的女尸。
女尸被绑在一根木桩上,被雨水冲刷太久,血污已经看不见,发白肿胀的脸上,一根又一根的线穿过浮肿的皮肉,整齐的白色针脚像蜈蚣一样,在雷电穿梭间清晰可见。雨水划过她苍老的身体,带出许多血水,沿着木桩成股流下,混着桩下的黑泥,流入了旁边花丛。
探长看了许久,蜡烛终于被风熄灭,她的脸消失在夜里,只听得一声轻笑:
“雨夜的谋杀,一个老鸨的死。七窍被缝住了,是为了掩藏什么?或者看见听见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为了不让死者告密?有些意思。”
她若有所思,这类事关迷信的案件出现在这儿,倒是不足为奇。
“探长。”
身后的小警察小跑过来叫了一声。他拿着手电筒,肩膀缩成一团,明显对她有点犯怵。
探长是省城调来的,之前有一个诨号,叫玉面阎王。
探长瞥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好笑,她真这么可怕?面上不动声色,一面走一面把蜡烛递给身后的人:
“准备好了就去拉雨布,别碰尸体。法医呢?怎么还不过来?是不想吃这碗饭了?派人去找他。”
“探、探长,我来了,不好意思,雨下太大了,现在又停电,没听到电话,才赶过来。”
话音刚落,一个中年男人喘着粗气,一只手提着箱子,急匆匆地从大堂那边跑过来。探长不说话,打量了来人片刻,手里拿过小警察握着的手电筒,光柱直直打在他干净的裤腿上:
“刚赶过来?如果再有下次,你的工作就找别人来接手吧。”
她的声音冷淡,却叫人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法医抹了抹额头,急忙应道:
“是,是。”
探长的视线转到小警察身上:
“人都到了吗?”
“到了,按您的意思,男人在一楼,女人都在二楼会客厅等您。”
“跟我一起去。”
她抬腿就走。
会客厅里,一群女人围着一支蜡烛坐在一块,有人神情慌张,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闭目养神……女人之中,她一眼就看到了三个与众不同的。
穿着水蓝色罩衫的女人靠在一个身着月白色旗袍的女人肩上,另一个则披着衣,低垂着头,颈上围了深绿色的纱巾,单坐一旁。
这三个女人都有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气质,看得到脸的两个更是容色出众,是少见的美人,想是早些时候寻芳院出名的八枝花中之二。
她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留片刻,又一一扫过或稚嫩,或苍老的脸,最后才坐下,慢悠悠地拍去袖口残留的湿意,闲聊似的开口:
“这场雨是近十年最大的雨,听说你们这两天因为这场雨没什么生意。”
没有人吭声。她没有在意,接过小警察递来的文件,翻看起来,不再作声。
气氛一时有些凝重,最近院内并不太平,众人并非没有见过死人,但这场谋杀发生得太突然,很多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拉起来,又被粗鲁地赶到这地方,说是成了嫌疑犯。
院里停了电,四周的烛焰晃晃的,一如众人的心。
蓝色罩衫的女人握紧了月白色旗袍女人的手,声音像拉紧的弦:
“兰迩姐姐,我们会没事的,对吗?”
邹兰迩面容沉静如水,身上带着常年礼佛的檀香,莫名让人安心。她的手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身正不怕影子斜,别怕,岁妭。”
她安抚着六神无主的邹岁妭,明显镇定许多。另一个女人从始至终低着头,仿佛要睡去一般。
探长将这一切收入眼底,邹兰迩,寻芳院排行第二,邹岁妭,寻芳院排行第八。那低着头的女人应该就是邹岚意了,是八枝花里的首位。
她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想说什么就说吧。”
人群里突然有人冲出来,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喊冤枉:
“各位老总,我是冤枉的呀,我一个老婆子哪儿有那么大本事杀人啊?平时连蚂蚁我都舍不得踩死一只。”
人群像被点了引信,一下炸开锅来,此起彼伏的喊冤声,一时盖过了外面的雨声。
小警察正想制止,被她拦下。
烛火在雨夜中摇曳着,一张属于女人的脸出现在烛光后面,昏黄的光打在她瘦削的下巴上,再往上去便是无尽的黑暗,她的眉眼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神情。
邹岚意这时才醒来似的,她慢慢扬起头来。乌黑的发丝之下,露出了更为明艳的脸,纵是阅人无数的老警察,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个小地方,光是八枝花里的三枝,就如此光彩照人,另外五人想必不会逊色。不难想象这寻芳院鼎盛之时该是怎么样的盛况,可惜小警察初来乍到,并不知情,在场知情的老警察又身低人微,根本无缘得见,只听说那时候光是见一面就要花去两个月的薪水。
探长细细打量着邹岚意,邹岚意眼下带青,唇色如纸,人就如暴雨中的梨花,随时摧折一般。
探长的手指在她的资料上点了点,她的眼睛很锋利,一下子看出她将牙咬得很紧,甚至紧到带出了细微的颤抖。但真正引起探长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带着深厚的绝望,比那院子中的尸体还像个死人。
她起身,该看到的反应都看到了,她不再浪费时间。
探长对小警察道:
“去看看临时审讯室好了没有。”
小警察答了“是”,立刻走了。老警察马上上前一步,等待指令。
“案发时间出来以后单独询问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整理成案以后给我。除了她,我亲自问。”
她用文件点点邹岚意。老警察连忙点头,目送着她离开会客厅。
能侦破的雨夜案件微乎其微,一是大雨会冲毁大部分线索,二是雨夜能见度低,即使有目击证人也很难描述清楚凶手的长相身形。这起案件,嫌疑人那么多,更是难上加难,简直是不可能的。从省城下来的探长又怎么样?现在干劲满满,到了最后还不是随便捉几个交差了事?反正这院里都是些下九流。
他摇摇头,看着这帮人的眼神带了怜悯,就看是哪个倒霉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