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古运河的流水缓缓淌过无锡城南。
河水泛着淡淡的青碧,载着往来的乌篷船,橹声咿呀,由远及近,又慢慢消散在河道的转弯处。两岸的杨柳垂落万千枝条,飞絮随风漫舞,落在青石板街巷,也落在临河一排排黛瓦白墙的屋檐之上。
南门之外,是无锡城手工业最为繁盛的地界。丝行鳞次栉比,绸缎庄的幌子随风轻晃,绣坊里银针起落的细碎声响,混着市井的人声,揉进江南温润的风里。
沈家绣坊,便坐落在南门外的河畔。
沈家世代研习锡绣,双面绣、缂丝的手艺代代相传。到了沈清宴这一辈,她自小浸淫于针线之间。今年她二十二岁,眉眼柔和,一双眸子沉静如水,待人总是温温浅浅,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坚韧。
天光透过木格花窗,洒进绣房。窗下摆放着宽大的紫檀绣架,各色丝线整齐收纳在朱漆匣中,赤、绛、翠、黛,色彩纷呈。
沈清宴端坐于绣架之前。
她脊背端直,身姿温婉,指尖纤细,银针在绸缎之上来回游走。她垂着眼,目光落在绣面,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神情专注。绣面上正在铺展一幅太湖春景,芦苇摇曳,水鸟轻点碧波。
屋内安安静静,唯有银针穿刺织物细微的沙沙声。
老管家沈伯轻步走到门边,不敢贸然高声,稍稍顿了顿,才低声开口。
“小姐,城外送来消息,运河之上商船往来,最近市面上的生丝,价格又往上抬了不少。好几家小绣坊,已经开始发愁原料供给。”
沈清宴手中的动作并未停下,银针轻轻挽过丝线,打好一个结,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淡淡的,没有慌乱,只是眉头极轻地蹙了一瞬,转瞬便舒展开。
“丝价持续上涨,不是好兆头。”她的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库房里存下的熟丝,尚可支撑一段时日。吩咐下去,往后用料更要爱惜,寻常的订单,丝线酌情精简,精品绣作依旧要恪守本分,不可偷减工艺。”
“我记下了。”沈伯点头应下。
时局早已不复往昔安稳。城外风波渐起,江南看似依旧烟雨温柔,暗流已经悄悄涌动。丝料的涨跌,仅仅只是一个小小的征兆。
沈清宴的目光,望向窗外流淌不息的运河。河面上船只穿梭,看似一派平和。可她心底清楚,这般烟火繁盛,未必能够长久。
沈家的绣稿,历经数代积攒,厚厚一叠,都是锡绣先辈留下来的心血。闲暇之时,她便会一一翻阅整理。那些泛黄的稿纸之上,一花一叶,一山一水,承载着手艺的过往。
只是乱世将至,这份锦绣技艺,往后要如何守护,她的心中并无确定的答案。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谢临舟自城外归来,一身简素的长衫,风尘微染。他立在庭院当中,隔着雕花窗棂,望向绣房之内的身影。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遇,没有言语,只是彼此轻轻颔首。
运河潮起,烟雨漫江南。属于锡绣,属于沈清宴的漫漫前路,才刚刚铺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