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天还热得发黏,校门口那条横幅被晒得卷了边,“热烈欢迎2015级新同学”几个字歪歪扭扭。
满清影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人群外头,没急着进去。别人都攥着报到须知东张西望,她不用,这个校园她从小走到大。她爸在这教外语,教了二十年。
“清影,妈再给你塞点东西。”林知芸从后头追上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非要往她箱子里放。
“放不下了。”满清影说。
“那放背包里,包还有空呢。”
满清影没再争,接过苹果,塞进了背包最外层。她妈就是这样,总觉得她会饿。
满修远站在三步外,看了下表。“学院那边还有点事,我先过去。有事打电话。”说完就走了,背挺得笔直。他们父女之间向来话少,彼此都习惯。
林知芸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把能叮嘱的话都叮嘱了三遍。最后被满清影一句“妈,你再不走,图书馆午休就没人锁门了”给劝了回去。
宿舍在五楼,501。满清影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头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生盘腿坐在靠窗的下铺,手机举得老高,对着屏幕念念有词。听见门响,她“唰”地坐直,看清进来的是个活人,又塌了回去。
“吓死我了,我以为阿姨查房。”她拍了拍胸口,眼睛却没离开手机,“诶,你也是这个寝的?”
“嗯。”满清影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我住哪张?”
“空的就剩两张了,你随便挑,我占了靠窗这个,怕晒。”女生指了指自己头顶,“对了,我叫苏晚晴,中文系的。你呢?”
“满清影,心理学。”
“心理学?”苏晚晴一下子来了精神,两条腿从床上垂下来,“那你会不会读心?是不是以后能一眼看出我在想什么?”
满清影看了她一眼,没接这个茬,低头去拆行李箱。
苏晚晴也不觉得冷场,自己又刷起手机来。刷着刷着,她忽然“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丧气。
“又水逆。难怪我最近这么倒霉。”
满清影拆行李的手没停,随口问:“怎么个倒霉法?”
“就……什么都提不起劲,看什么都烦,感觉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苏晚晴越说越来劲,干脆从床上跳下来,凑到满清影旁边蹲着,“你是不是也懂星座?我跟你说,我最近真的特别衰……”
她开始倒。
从高考失利、志愿被调剂,说到高中喜欢的那个男生考去了外地,再说到昨晚刷朋友圈,看见那男生发了张合照,搂着个笑得很好看的女生,配文是“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满清影没打断,由着她把一肚子话倒完。等苏晚晴终于停下来喘气,她才问了一句:
“你几号生日?”
“三月六号。怎么了?”
满清影在心里过了一遍,双鱼,月亮巨蟹的可能性很大,情感需求重,容易把情绪泡在关系里。又抬眼把苏晚晴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蹲在那儿,脚上趿着拖鞋,右手一直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右上角。那里贴着一张贴纸,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图案还能勉强看出是某个动漫角色。
“你不是倒霉。”满清影说。
苏晚晴一愣。
“你是气自己。”满清影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你不是气他官宣了,你是气自己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出口。毕业那天你肯定试过,对吧?试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客客气气的‘一路顺风’。”
苏晚晴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
“你把这口闷气赖在‘水逆’头上,是因为承认‘是我自己怂’比相信‘水逆害我’难多了。你手机壳右上角那张贴纸,是和他一起买的吧。你倒苦水这一路,手指没离开过那个角。你根本没放下,你只是不想面对自己没放下这件事。”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苏晚晴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睛慢慢红了。
“你怎么……”她的声音都有点抖,“你怎么知道的?”
满清影没有回答星座,也没有回答运势。她只是看着她,语气很平:
“不是我会算命。是你自己,都写在脸上了。”
门就在这时候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女生抱着被子站在门口,正好撞见这一幕,脚钉在原地,看看满清影,又看看快哭出来的苏晚晴,最后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满清影起身,接过她怀里的被子,“你睡哪张,我帮你搬。”
来的是程亦,经管系的。她把自己的行李放下,又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问苏晚晴:“她刚才……真猜中你了?”
苏晚晴还沉浸在震惊里,半天才点点头,眼圈红红的:“全中。连我发的是‘一路顺风’四个字都中了。”
程亦倒吸一口凉气,看满清影的眼神立刻变了:“不是吧,这都行?你该不会……是那种神棍吧?”
满清影没生气,甚至懒得解释。她正把最后一件东西从箱底拿出来,是一个褪了色的布袋子,里头装着一副旧塔罗牌。
她抽出一张,随手翻过来。
是“圣杯三”,逆位。
“热闹里的孤单。”她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又把牌塞了回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声,不冷不热的:
“巴纳姆效应。”
满清影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摞书,像是给谁送过来的。他个子很高,戴着副细框眼镜,目光越过她,落在她手里那副塔罗牌上,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你那些话,换个陌生人来,也一样成立。星座、塔罗,全是这么唬人的。”
满清影看了他两秒。
没恼,反而来了点兴趣。
这是今天第一个,认真要拆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