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散尽,孙广友已经钻进了桑林。
露水从桑叶上滚下来,打在他的肩膀上,打在他的裤脚上,也打在他脚边那只竹篮上。篮子是他自己编的,用的是河滩上的紫穗槐条子,编得细密结实,用了三年还没有散架。篮子里面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上已经积了一小洼水,水里映着桑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天光。
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细密得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孙广友有时候觉得,这声音会一直响下去,响到他死,响到他的儿子死,响到他的孙子死,永永远远也不会停。这声音是活的,比人活得长。
他在一棵老桑树跟前站住脚。这棵桑树是第一批种下去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肩膀上的肉还嫩,从亳州背桑苗回来,磨掉了一层皮。他把桑苗栽下去的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地头,看着月亮从芒砀山那边升起来,清冷的光照在新翻的土垄上,泛着一层银子样的东西。他跪在月亮底下哭了。那是他成人之后头一回哭。他对自己说,往后再也不哭了。
后来他确实没有哭过。
这棵老桑树的皮已经很粗了,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他伸手摘下一片桑叶,对着东方刚冒出来的太阳看。日头还嫩,光还是软的,从叶脉间漏过来,一丝一丝的,细密得像他手里那份地契上的朱砂印记。
地契。
他想起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心里盘算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自己踏实的东西,从心底浮上来,牵动了一下嘴角。他一共有多少亩地?别人问他,他不说。他老婆刘氏问他,他也不说。不是不肯说,是不想说。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值钱了,得搁在心里,捂着,像捂一只刚孵出来的蚕宝宝,得用体温焐着,焐到它吐丝结茧,焐到茧子变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把桑叶放进竹篮里,又摘了几片。桑叶上带着露水,凉丝丝的,贴在手指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他喜欢这种舒坦。这舒坦是他自己挣来的,不是谁赏的。
孙广友十二岁那年,捻军过境。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秋天,麦子正在灌浆,满地都是青绿色,再过半个月就能开镰了。那天傍晚,西边的天忽然红了。不是晚霞的红,是火把的红,红得瘆人,像有人在天边泼了一盆血。
他爹孙老茂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脸就白了。他娘开始往地窖里搬粮食。他那时候还不懂事,只觉得好看,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尖看。他看见一长串火把从西边过来了,像是把整个天都烧着了。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地皮都在发抖。
他娘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了红薯窖。
窖口盖上了一块门板,上面又压了两筐红薯。他蹲在黑暗里,听见马蹄声从头顶上碾过去,听见有人在喊,听见有东西被砸碎,听见女人的尖叫声。他蜷缩在角落里,用两只手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脑子里。
后来声音小了。他把手从耳朵上拿开,听见头顶上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重,不是他爹他娘的。他屏住呼吸,从窖口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一只绣花鞋。
他娘的鞋。
那只鞋他认识。鞋面上绣着一对鸳鸯,是他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那只鞋正被一只马蹄踩住,马蹄上钉着铁掌,铁掌上沾着泥土和草屑。马蹄挪开的时候,那只鞋已经被踩进了泥里,鸳鸯已经看不出眉眼。
他没有叫。他咬住自己的手,咬得满嘴都是血腥味,不让自己叫出来。
后来他爹回来了。他爹把他从地窖里拉出来,他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粮食被抢光了,水缸被砸碎了,他娘坐在门槛上,头发散着,脸上青了一大块。她脚上只剩下一只鞋。
他爹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那天夜里,他爹把他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他爹说:“记住,这世道,谁也靠不住。官兵来了要粮,捻军来了也要粮;官兵来了杀人,捻军来了也杀人。你记住,只能靠自己的一双手。”
那年冬天,他爹死了。不是被人杀的,是病死的。他爹死的那天晚上,孙广友一个人走到村外的野地里,对着芒砀山的方向跪下去,给他爹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把眼泪擦干,回到家里,对他娘说了一句话。
他说:“娘,咱得活着。”
从那天起,他就不再是个孩子了。
桑叶摘够了。他把竹篮提起来,掂了掂分量,差不多够今天早上喂的了。桑林那头,蚕室的门已经开了,刘氏正在里面忙活。她起得比他还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蚕室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再用石灰水把蚕架刷一遍。她是那种手脚不停的女人,嗓门大,力气也大,一个人能扛起一麻袋蚕茧。村里有些女人在背后说她不像女人,她听说了,也不恼,只是说:“女人该是啥样?饿死在炕上就是女人了?”
孙广友拎着竹篮走进蚕室。蚕室里暖和和的,带着一股桑叶和石灰水混合的气味。刘氏正弯着腰往蚕架上铺桑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今天这桑叶嫩。”
孙广友把竹篮放在蚕架旁边,没有说话。他站在蚕室里,看着那些白胖胖的蚕宝宝趴在桑叶上,一口一口地啃着。沙沙沙沙,沙沙沙沙。这声音他听了三十年了,从来没有听腻过。
刘氏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她看了孙广友一眼,说:“你又在看桑叶。”
孙广友没有回答。他从竹篮里拿起一片桑叶,翻来覆去地看。
刘氏说:“你看了一辈子桑叶了,还没看够?”
孙广友把桑叶放回篮子里,说了一句:“桑叶好了,茧子就白。”
这是他的经验。桑叶嫩,蚕吃了吐出来的丝就白,白得像冬天的头场雪;桑叶老了,丝就黄,黄了就卖不上好价钱。他缫出来的丝,贩到亳州,贩到商丘,贩到更远的地方,没有人不认的。都知道孙武庄孙广友的丝,白、匀、韧,一根丝能拉出三里地不断头。
蚕室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芒砀山那边完全升了起来,光变得硬了,照在桑园里,把那些桑叶都照得透亮。露水开始蒸发了,桑园里升起来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给那些桑树罩了一层纱。
孙广友走出蚕室,站在院子里。他家的院子是孙武庄最大的,三进三出,青砖灰瓦,是当年他花了一百二十块大洋盖起来的。盖房子的时候,村里人都说,广友疯了,花那么多钱盖这么大的房子,给谁住?他不解释。他心里清楚,这房子不是盖给自己住的,是盖给孙家的子孙后代住的。他要把孙家的根扎在这里,扎得深深的,谁也拔不走。
从院子里望出去,能看见他的地。麦子正在抽穗,一片一片的,望不到边。麦田那边是大豆,大豆那边是棉花,棉花那边是红薯,红薯那边是芝麻。果园在村西头,苹果树和梨树已经挂了果,青绿色的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枣树和核桃树还小,是前年才栽的,要到后年才能挂果。鱼塘在果园边上,水面上漂着几片荷叶,还没有开花。
这些都是他的。
但他心里知道,还不够。
他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心里就有一个洞。那个洞是他娘的绣花鞋被马蹄踩进泥里的时候踏出来的。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想用土地把这个洞填上。一亩地,两亩地,十亩地,五十亩地,一百亩地,三百亩地。他把一筐一筐的桑叶倒进蚕室,把一锭一锭的银元埋在地窖里,把一张一张的地契锁在柜子里。但那个洞还是在那里,怎么也填不满。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地。
太阳越来越高,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地。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堂屋。
堂屋的香案上供着他爹的牌位。牌位前放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已经烧了一半。他走过去,又点了三炷新的,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屋里弥漫开来。
他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爹,今年麦子好。”
牌位不会说话。香炉里的香烟继续上升,在房梁下面聚成一团淡淡的雾。
孙广友转身走出去。蚕室里,刘氏正在招呼两个儿子起床干活。西昌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洗脸。西友还赖在炕上不肯起,刘氏站在炕边,一把掀了他的被子。
“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
西友嘟囔着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
孙广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看着大儿子西昌用冷水呼噜呼噜地洗脸,看着二儿子西友不情不愿地从炕上爬起来,看着刘氏把一盆稠乎乎的红薯稀饭端到院里的石桌上,看着小女儿巧珍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他给她打的那只银锁,锁上刻着四个字。
长命百岁。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洞小了一点。只是一点点,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他坐到石桌旁,端起一碗红薯稀饭,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太阳已经升到桑树顶上去了。桑园里的蚕吃桑叶的声音还在响着,沙沙的,沙沙的,像是这世上最古老的一首歌,唱了几千年,还在继续唱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