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焦糊糊的香气。陈望安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那是他姐从县城带回来的高考成绩单。
四百三十二分。
离本科线差了整整四十分。
他把纸条叠了又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一个方块,塞进裤兜最深的角落。太阳晒得他后脖颈子发烫,远处的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过来,像极了他心里一阵一阵往上涌的酸涩。
他顺着土路往家走,路过王老三家的地头。王老三正蹲在田埂上磨镰刀,看见他就喊:“望安,考上了没有?你爹说你学习好着呢!”
陈望安脚步顿了顿,挤出一个笑:“成绩还没下来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因为王老三那满眼的期待,也许是因为他爹陈德厚已经在村里吹了大半年“我家望安肯定能考上”。村里人都知道,陈德厚这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供出个大学生,好让他这个当爹的在人前能直起腰杆子说话。
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他爹正坐在小板凳上搓麻绳。那双常年握锄头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搓起麻绳来却格外灵巧。听见脚步声,陈德厚头也没抬:“回来了?考得咋样?”
陈望安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四百三十二,没考上。”
搓麻绳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陈望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然后那双手又继续搓起来,粗糙的麻丝在手心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麦子熟了。”陈德厚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明天一早,跟我下地割麦。”
没有骂他,没有叹气,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陈望安坐在石墩上,看着他爹把手里的麻绳搓完,一圈一圈绕好,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麻屑,转身进了屋。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又佝偻了一些。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望安就被他娘从被窝里薅了起来。他套上一件旧的长袖褂子,跟着他爹出了门。清晨的麦田里已经有了不少人影,各家各户都赶在日头毒辣之前抢收。露水打湿了麦穗,也让镰刀割起来更顺溜些。
陈德厚递给他一把镰刀,刀把上缠着旧布条,磨得油光发亮。“你在学校没干过这活,悠着点,别割了手。”说完就弯下腰,左手揽过一把麦子,右手的镰刀贴着地面划过去,唰的一声,一把麦子齐齐整整地倒下来。
陈望安学着样子弯腰,揽麦,挥镰。第一下用力过猛,镰刀差点砍到自己小腿上,吓得他娘在旁边直喊“小心点”。第二下力度倒是合适了,可割下来的麦茬子参差不齐,高的高矮的矮,像狗啃过一样。
他直起腰来喘口气,看了看他爹已经割出去老远的那一趟麦子,麦茬齐刷刷地贴着地面,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他咬了咬牙,又弯下腰去。
太阳慢慢升起来,地面开始往上蒸腾热气。陈望安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干裂的黄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转眼就被晒干了。腰开始酸胀,从腰椎骨那块儿往上下蔓延,酸得他直咧嘴。手心也磨出了水泡,透明的水泡鼓在掌心正中间,握镰刀的时候硌得生疼。
他直起身来喘口气的功夫,回头看了看自己割过的地。歪歪扭扭的一小截,拢共也就十来米的样儿。再往前看,他爹已经快割到地头了。
就在这时候,隔壁地里的刘婶扯着嗓门喊她儿子:“小军!你慢点割,别逞能!你爸当年就是逞能,把腰给闪了,到现在阴天还疼呢!”
这几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水潭里扔了块石头。陈望安看见他爹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陈德厚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眼神,陈望安一辈子也忘不了。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混着心疼,混着无奈,还混着一点点说不出口的歉疚。
他爹拄着镰刀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风清清楚楚地送了过来。
“爸没本事,供不起你复读。”
陈望安站在麦田里,手里攥着镰刀,掌心的水泡破了,黏糊糊的液体沾在刀把上。风从麦田那头吹过来,掀起一层金黄的波浪,那些沉甸甸的麦穗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他弯腰,揽麦,挥镰。动作比刚才顺畅了不少。
这一趟,他割到了地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