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夜里十一点多打来的。
陈望安刚躺下,手机在枕头边上震起来。那部手机是他送快递半年后买的,诺基亚最便宜的一款直板机,黑白的屏幕,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买它是为了方便收件人联系,也为了家里有事能随时找到他。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是他们县城的。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半夜来电,从来没什么好事。
“喂?”
“望安,是妈。”他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哑得不像样子,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爹……你爹倒下了。”
陈望安坐起来,后背一下子绷直了:“怎么倒了?什么病?”
“今天傍晚,他在地里浇麦子,忽然就歪倒了。隔壁你王叔看见了,喊人把他抬回来的。”他娘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溢血,要马上做手术。望安,你回来吧,妈一个人……妈害怕。”
最后那三个字像一把刀子,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扎过来,扎得陈望安胸口一阵刺痛。他娘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没说过几次软话。当年他外公去世,他娘跪在灵前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没跟任何人诉过苦。能让她说出“妈害怕”这三个字,他爹的情况得有多严重?
“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挂掉电话,他胡乱往蛇皮袋里塞了两件衣服,把抽屉里攒的现金全揣上——两千三百块,是上个月的工钱加这个月的提成,还没来得及去银行存。他一边穿鞋一边给快递网点的宋老板打电话请假,宋老板睡得迷迷糊糊的,听他说完,只说了句“家里的事要紧,你安心回去,这边我找人顶你的班”。
后半夜没有班车,陈望安跑到马路边拦了一辆跑夜活的出租车。司机一听要去下面县里,开口就要五百块。陈望安没还价,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句“越快越好”。
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夜很黑,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都隐没在浓重的夜色里,偶尔闪过一两盏孤独的路灯,橙黄色的光一晃就过去了,像是黑夜里睁了一下眼又闭上。陈望安坐在后排,盯着窗外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他爹最后一次来省城看他的情景。那是几个月前,他爹跟着村里进省城拉化肥的卡车来的,在出租屋门口等了他三个多小时。他送完快递回来,看见他爹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身旁放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床新棉被、一罐腌萝卜干、一袋子自家地里刨出来的红薯。他爹说快入冬了,省城比村里冷,多盖一床被子暖和些。红薯是他娘一棵一棵挑的,挑的都是没虫眼、没疤瘌的,说是在炉子上烤着吃,比街上卖的烤红薯香。
他请他爹进屋坐,他爹看了看那个巴掌大的隔间,摆了摆手说“不进去了,你屋里小,进去两个人转不开”。父子俩就在城中村的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爹问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他都一一答了。问到吃得好不好,他说好。问到累不累,他说不累。问到有没有攒下钱,他说攒了一点。
他爹点了点头,说那行,天快黑了,我得赶车回去了。走之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新布鞋。
“你娘纳的底子,说你在城里天天跑路,费鞋。胶鞋不透气,捂脚,回了家穿这个。”
陈望安接过布鞋,鞋底上的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纳得结结实实。他能想象他娘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的样子,戴着老花镜,佝偻着背,手上全是顶针硌出来的印子。
他爹转身上了卡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那是陈望安最后一次见到他爹站着的样子。
凌晨四点多,出租车到了县医院门口。陈望安付了钱跳下车,一股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哆嗦。县医院的门诊大楼黑着灯,只有急诊和住院部的窗户亮着光,惨白的日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他跑到住院部三楼,在楼梯口就看见了他娘。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披着一件他爹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一下子老了十岁。旁边坐着他姐陈望娣,是嫁到邻村的,接到消息后连夜骑电动车赶过来的,眼圈也是红的。
“娘。”陈望安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他娘抬头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抓住他的胳膊,抓得死紧死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你爹还在手术室里,进去好几个小时了。”她的嘴唇哆嗦着,“医生说是脑子里头出了血,要开颅。开颅啊望安,把脑袋打开,那得多吓人……”
“娘,没事的,县医院的大夫有经验,做这种手术是常事。”陈望安嘴上安慰着他娘,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话有多少分量。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查手机——他那部诺基亚上不了网,他是在出租车上借司机的手机看的——脑溢血开颅手术,风险很大,就算手术成功,术后恢复也是个未知数。有人好了之后跟正常人一样,有人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还有人再也没醒过来。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偶尔有护士端着药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橡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吱嘎声。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画边角都卷起来了,画上的笑脸跟这个沉重的夜晚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厕所里飘出来的淡淡的尿骚味。
陈望安在他娘身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粗糙得像老树皮。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握过他娘的手了,记忆里还是小时候过马路时那只紧紧攥着他的温暖的大手,现在这只手又干又瘦,关节都变了形,是常年泡凉水洗衣服留下的风湿。
“娘,我爹他怎么突然就倒了?之前不是说身体挺好的吗?”陈望安问。
他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你还不知道?有啥事都自己扛着,从不跟人说。其实他头疼的毛病有小半年了,有时候疼得厉害,就吃几片去痛片顶一顶,从来没去医院看过。我说了多少回,让他去镇上卫生所瞧瞧,他就是不去。他说去一趟医院得花好几十块,不值得,忍忍就过去了。”
“前几天他说头晕,我让他歇两天别下地了,他不听。说麦子正浇水呢,耽误不得。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我说你别去了,他说就剩最后一块地了,浇完就歇着。谁知道……”她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陈望安没有说话。他太了解他爹了。陈德厚这个人,一辈子把“扛”字挂在嘴边。地里的活扛着,家里的担子扛着,身体不舒服也扛着。不管多重的活压在身上,他从来不喊累。不管心里有多少苦,他也从来不说,只是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可他忘了,铁打的东西也有生锈断裂的那一天。
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开始蒙蒙亮了。县城的清晨灰蒙蒙的,远处有鸡叫的声音隐约传来,跟这座城市半土半洋的调子混在一起,有点不伦不类。街上开始有动静了,早点摊的老板拉开了卷帘门,炸油条的油锅嗞嗞地响起来,香气顺着风飘进医院的窗户里。
陈望安让他姐去买点早饭,他姐应了一声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几个包子和三杯豆浆。没有人有胃口,包子放在长椅上渐渐凉了,豆浆也只喝了半杯。
上午八点多,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中年大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站起来的三个人,目光落在陈望安身上。
“陈德厚的家属?”
“我是他儿子。”陈望安上前一步,“大夫,我爹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血块取出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大夫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但是他出血的位置不太好,靠近运动神经区。血块虽然取出来了,对神经的损伤已经造成了。具体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后续的康复情况。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可能会有偏瘫的后遗症。”
“偏瘫?”陈望娣在旁边一下子捂住了嘴,“就是……就是半身不遂?”
“左半边身体的功能可能会受影响。但不是绝对的,有些人通过积极康复可以恢复大部分功能,也有些人恢复得不太好。”大夫看着陈望安,“现在病人还在麻醉观察期,等醒了以后会转到普通病房。你们可以去办住院手续了。”
大夫走了。走廊里剩下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时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每一下都像是往人心上砸石头。陈望娣捂着脸哭了起来,他娘反倒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睛盯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像是没听懂大夫刚才说的话。
陈望安去办了住院手续。住院押金先交五千块,他把身上的两千三全交进去,还差两千七。他给他姐打了电话,他姐从婆家那边借了两千块钱送过来,又跟二姑家借了七百。好不容易把押金凑齐了,又被告知手术费是另外算的,后续康复治疗也需要花钱,具体多少要看住多久的院。
回到病房的时候,他爹已经被推进来了。陈德厚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挂着吊瓶,各种颜色的药水一滴一滴地从输液管里往下滴。他的头发被剃掉了一大块,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纱布下面隐隐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脸上的皱纹在白色的病床单映衬下显得格外深,像是刀刻出来的一样。嘴唇干裂发白,胡茬子乱糟糟地冒出来,整个人看上去又老又虚弱。
陈望安几乎不敢认了。这是他的父亲吗?是那个赤着上身在地里割麦子、一口气能干一个上午的陈德厚吗?是那个背着一麻袋玉米走三里地不歇脚的陈德厚吗?是那个站在村口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头也不回的陈德厚吗?
他爹还没有完全清醒,偶尔睁开眼,眼神迷离涣散的,也不知道认不认得人。他娘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她站在床边,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地润着他爹干裂的嘴唇,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了他。
“嫂子,你先回去歇歇吧,这里有我和望安。”陈望娣去拉他娘的胳膊。
他娘摇了摇头,固执地守在床边。陈望娣也没再劝,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让她坐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德厚醒了过来。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珠子缓慢地转了转,先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床边的输液架,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他娘的脸上。
“我这是……在医院?”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你在地里浇麦子的时候倒了,是脑溢血,做了手术。”他娘握住他的手,声音控制得很平稳,“手术很成功,大夫说养一阵子就好了。”
陈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他试着动了动左手,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但胳膊抬不起来。他又试着动了动左腿,同样没有反应。他的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暗得像是有人把屋里的灯调灭了一盏。
“左边……动不了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平静得让人害怕。
“大夫说了,能恢复的,只要好好做康复就行。”他娘赶紧说。
陈德厚没有回应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像是又睡着了。但陈望安看见他爹那只还能动的右手紧紧地攥着床单,指关节都攥白了。他知道他爹没睡着,他只是在闭着眼睛消化一个事实——他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再也不能下地了,再也不能割麦子、搓麻绳、背玉米了。他为之骄傲了一辈子的那副铁打的身板,在六十岁这一年,突然就不听使唤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邻床的病人是一个做阑尾炎手术的老头,正被家属扶着在走廊里慢慢走,说是要多活动活动防粘连。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亮得有些晃眼。
陈望安看着他爹紧闭的眼睛,看着他攥紧床单的右手,看着他额头纱布上渗出来的淡淡的血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来了。
他意识到,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身后的儿子了。这个家,从今以后,需要他来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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