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南城,春天总是来得温柔又绵长。
惊蛰刚过,冻土消融,整座城市像是被温水泡开,滨河两岸的桃花赶着时节层层绽放。粉白花瓣叠着薄雾,落在青石板路上,积出薄薄一层软雪似的花影。风是暖的,水是柔的,市井人声慢悠悠流淌,烟火温顺,岁月平和。
可这份世间温柔,似乎从一开始,就吝啬于落在清晏身上。
清晨破晓时分,老城区破旧的居民楼里,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啼哭,轻轻划破了春日的静谧。没有天降异象,没有风起云涌,没有任何预示着不凡的征兆,只有一扇老旧木窗被春风推开,簌簌桃花落进屋内,轻轻盖在襁褓里那个瘦小的婴儿脸上。
接生的护士从业多年,见过无数新生孩童,健壮的、哭声洪亮的、眉眼灵动的,唯独眼前这一个,轻得像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棉絮。
她下意识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呼吸,又摸了摸他细弱的脉搏,眉头轻轻皱起,低声对着疲惫的产妇轻声叹道:“太弱了,心肺先天不足,底子太差,这孩子,怕是不好养。”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像是给清晏的一生,提前写下了注脚。
他生于最温柔的阳春三月,却生来带着一副扛不住风雨的躯壳。
童年的岁月,是旁人无法体会的漫长煎熬。
别的孩童肆意奔跑、打闹、爬高、追逐,拥有肆无忌惮的童年,可清晏连正常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稍微走快几步,胸口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闷痛,呼吸急促、眼前发黑,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他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疯玩,甚至连情绪起伏过大,都会引发一阵绵长的心悸。
他注定安静,注定孤僻,注定落在人群的最边缘。
从小到大,他永远是班级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沉默、内敛、不爱说话、从不争抢,被忽略是常态,被落下是日常。体育课永远不及格,体能测试永远垫底,集体活动永远是那个拖慢整体进度的人。
嘲讽和疏远,是他青春里最熟悉的东西。
“他太弱了,带不动。”
“什么都做不好,干脆别参与了。”
“天生底子差,再努力也没用。”
这些话,像细密的针,常年扎在少年心底。
清晏从不辩解,也从不哭闹。他性子软,脾气淡,习惯了接受自己的平庸与弱小。可没人知道,在他温顺沉默的皮囊之下,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
别人天生拥有的体魄,他没有。
别人轻松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那他就慢慢熬,慢慢练,慢慢追。
别人一遍学会的,他十遍、百遍、千遍。
天赋不够,时间来凑。
底子太差,血汗来填。
小学开始,他便每天早起慢跑,哪怕跑两百米就胸闷干呕,也会缓两分钟继续。初中别人放学后玩耍,他独自在家做基础体能,俯卧撑、深蹲、平板支撑,哪怕动作笨拙、体力微弱,也日复一日坚持。
没人逼他。
是他自己不肯认命。
他不想一辈子做弱者,不想永远只能站在人群身后,不想永远被人定义为“不行”。
南城的风,年年吹过滨河桃花,吹走了无数个春夏,也吹大了那个瘦弱的少年。
岁月缓缓推移,清晏长到十七岁。
身形依旧清瘦,骨架依旧单薄,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挺拔健壮,看着依旧比同龄人孱弱几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几年的隐忍与坚持,早已在他孱弱的躯壳里,埋下了一颗极其坚韧的种子。
也是这一年,南城沧澜小队公开招录基层预备队员。
沧澜小队,是整座南城最特殊的存在。
它不属于常规军警编制,却驻守着南城最凶险的角落。城郊荒林、落枫崖盲区、灰色边境、地下交易地带、无人管控的死角区域,所有正规警力难以覆盖、凶险极高、伤亡率极大的任务,全部由沧澜小队承接。
这里汇聚着全城最顶尖的格斗者、战术手、狙击手、突击手、特战精英。
这里只认实力,不认同情。
招录公告贴出的那天,全城热血青年争相报名,所有人都知道,能进沧澜,便是南城最顶尖的守护者。
没人看好清晏。
身边所有人听说他要报考沧澜,无一例外都是劝阻与嘲讽。
“你体能连普通高中生都不如,去沧澜就是自取其辱。”
“那地方是玩命的,你这身子骨,进去第一天就得被抬出来。”
“别做梦了,天赋和底子,是天生的。”
清晏依旧沉默。
他没有天赋,没有底子,没有任何得天独厚的资本。
可他有十几年从未间断的坚持。
他报了名,填了资料,独自一人走进了沧澜小队的招录考场。
招录考核极其严苛,体能、耐力、格斗、反应、心理素质五项同步筛选,淘汰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无数身体素质绝佳、从小习武、体育专项出身的青年纷纷折戟。
清晏在所有考生里,数据依旧垫底。
短跑慢、力量弱、爆发力差、对抗直接被同批次考生碾压。
可唯独一项,他碾压所有人。
——极限耐力。
别人累到虚脱放弃,他依旧稳步坚持。别人咬牙撑到极限停下,他喘着粗气、忍着胸闷心悸,继续往前。
考官冷漠记录数据,看着这个明明每项都平庸,却偏偏死撑到底的少年,眼底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松动。
最终,清晏以全场综合数据最低、耐力意志满分的成绩,破格录入沧澜预备小队。
消息传出,整个训练场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觉得荒唐。
沧澜自建队以来,从未收过如此孱弱的新人。
他成了全队公认的、最没有悬念的——拖油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