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
城醒来。阳光洒在窗棂的一角,厚重的窗帘半掩着,已分不清是一天的什么光景。他睁开眼透过窗帘缝隙看窗外,天还没完全暗,推断应该下午三四点的样子。醒来,感觉时间像是过了好久,还记得刚才那些梦的情节。城半卧起身,将头靠在床头木质板上,只是安静的呼吸,看着窗外有鸟飞过。
好像是厌倦了半途而废或蜻蜓点水般的关系,梦中也是一个温暖的午后。他和对方分开,转身上了一辆经过的公交车。那天天很晴,阳光洒在街上,路边行人熙熙攘攘。他看向车窗外不去想过去,只想放空自己,也并不关心将来。甘愿忍受老天抡起的一切敲打,他想看看自己能走到哪里,走到哪一步。只是拧着一股劲,默默地同外界较量,就为看自己能否掌握自己的命运。他接受命运的无常。
又是走在一段通往市区的郊区公路,机动车道上汽车疾驰而过,非机动车道有开着电动车的行人擦身呼啸而过,留下一个个远去的背影。他走的步道边是荒野,一段平地,再远处是高高低低的山头。风不大,一段路有树荫一段路暴露在阳光照射下。忽晴忽阴。很少有人选择步行在这条并不短的市郊公路上,他途径一座大桥,下方河边有人在垂钓。他没有目的地。
偶尔他的记忆会带他回到过去。他不知道如何走到了现在,只像是做了场梦。只是梦里他仍觉身不由己。他无法将初入初中校园的那段抹去。整个青春期的噩梦,他被一个皮肤黑黑的调皮男同学起绰号,攻击他仍显女气的音色。直至后来他赌气般进入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学校,远离家过着日复一日的学习训练生活,最后把自己变成外表阳刚的男孩而后回归社会重新开始。把自己锻炼的尽量结实,只是好像还是有多愁善感的内在。关于宿命的无力感始终没有离开。就像游泳池中换气之前头扎进水中的那几秒。关于生的渴望,那么远又那么近。
鹏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大他几岁的男人。他们的初遇是BBS终结转而向个人移动手机端切换的尾声。关于一个国外摇滚乐队的讨论版。当时他得到了一个外派培训的机会,重回校园深造三年。当重新回到那个他度过大学时光的城市,他便开始了倒计时。也是鹏所定居的城市。之前他们偶尔交换生活境况或是互相问候。“Hi,我来X市了。”城敲击出一句简短的话。
“欢迎。”对方回复到,并加了一个emoji的龇牙笑脸。
2周之后,他受邀去对方家里做客。
2.鹏
鹏是一个很安静的男生,国企工作,工作需要常年派驻海外。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等国。长年的东亚海风让这个西北部大都市的旁边一个默默无籍小城下面县城里长大的关中人的脸上镀上一层海风留下的黝黑。戴上金丝眼镜,眼角会偶尔有一丝不易被察觉的不羁。他开始邀请城去家中喝茶。那是一个阴冷的午后。没有学业安排的城想起来之前和鹏的约定,打开手机对话窗口,“你在家吗”。不多时,对方回复:“在家。你要来喝茶吗。”“好,一会见。”
那段时间鹏在出差后的休假调整期。他住在离城所在的学校1公里外的国企家属楼。那是一栋隐藏在曲折错杂的老巷道生活区后面的新盖居民楼。通过鹏高层家里的卧室窗户,可以眺望到城学习的地方。顺着模糊的印象找到,敲门,很快有了回应。“来了,”门里传来鹏的应和。鹏在家里会穿着去云南度假时给自己淘的少数民族粗麻布材质的宽松服饰做家居服,用一套洗茶、烫杯、泡茶、分茶的工具泡茶。实木茶艺版面上有个笑脸盈盈的小和尚坐像。他穿着棕褐色束腰,藏青偏深色的大领口宽袖上装。灰色阔腿长裤。刚好170身高的人穿上更显得有点矮小了。但快四十岁男人的英气还尚能从脸上觉察到。“穿上时很透气,”他顺着城打量的目光笑着说。
一套泡茶喝茶的功夫,天色已经发黑。“今晚能不回去的话,就睡这边吧,反正有空的房间,实在不行你也可以打地铺,”鹏戏谑道。城笑笑,没有回绝。后来他们偶尔交流流行音乐,也讨论其他,比如佛教,对婚姻的看法,去到过的地方趣闻,还有其他。直到城结束学习并离开那里。
之前城便经常买好做饭需要的食材去找鹏,顺便一起改善伙食。后来也经常留宿在鹏的家里。再后来索性将大部分生活物品都寄存到了鹏的家里。反正在那个偌大的城市,城也不过是一个固定期限到便要离开的过客。
在一年后,城在一家酒店吃一次自助餐时遇到了炜。
3.炜
那是鹏结束短暂的休假,前往一个东亚国家长期驻点期间。一个不知道怎么度过的周末,城孤单一人盘算着挥霍时间的方式。那段时间鹏将家里的钥匙交由城,告诉他每周只需要浇花,那几盆花只需要一点水就能养活。每次城都会开窗通风,擦拭地板。精心维护家里。后来城搭乘地铁前往市中心一家老牌星级酒店尝试午间特惠自助,那是城能负担的起最体面的就餐场合。看到一人前来就餐的城,餐厅总厨Jacky表现出克制的体贴,送给他焦糖布丁试吃,并询问他的就餐感受。“很好。”城微笑。“很久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你很专业。把餐厅打理的这么好。”后来两人加了联系方式,再后来Jacky再次邀请城前往参加圣诞特别活动,说他可以邀请1人。便想城能前往尝试,回头可以在网路上给予好评,也算是帮忙。城有些高兴,觉得那是Jacky的照顾。他能捕捉到细微的善意。那天晚上就餐后,在活动散场后灯光昏暗的餐厅,城得知了那个做事利落,管理者几十人西餐厨师团队的本地中年人,名字叫炜。
在相识后的某一天,城晚上肚子痛。开始不停腹泻。可能是白天的时候喝的胡辣汤不新鲜。他们已经开始互相分享日常心情。城告诉了炜。炜说第二天他正好休假,希望能前去鹏家里坐坐,看看他生活的家。那时候炜和鹏已经通过城直到彼此的基本状况,但由于工作错开没有得以见面。城答应,第二天在鹏的家里等候炜。炜带来了尚有温热的肯德基皮蛋瘦肉粥的早餐,说肚子痛的人要喝一口粥可以缓解。在炜的注视下,并排坐着的城吃完了一盒粥。后来他们陆陆续续聊了会天。因为连日劳累的工作,炜闭眼后靠在沙发睡着。
4.雁塔
鹏出差归来休假中间的一个雨天,城提议带鹏去炜的餐厅吃午饭。即使大学起就一直留在这里,那对不工作的时间里深居简出的鹏来说也是全新的体验。炜第一次出现在鹏的视线。也是鹏第一次身处这座城市中心的这家老牌星级酒店,他有些兴奋地打量周围的环境。在此之前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互相只是通过城听说关于对方的琐事,是身处在同一个城市的名字,因为共同认识城的缘故遥远而熟悉。
炜一向有优于常人的得体和亲和力。岁月的沉积在他俊朗的脸庞上只是留下赋予他更有辨识度的印记。而鹏只是在认识城之前,只是一个长期独自生活不谙世事的大孩子般的理工男。有点自以为是的个性,出行喜欢穿宽松的Levi's牛仔裤,大多是在异国他乡工作之余以较划算的汇率差在当地的服装店购得,衣服内里显示当地代工生产的英语标签。不同于国内市面上同品牌的生产地。就像鹏外表沉默内心却又孩子般率真任性的个性。
那次是三人一起畅谈,从就餐到等炜下班,三人一同搭乘公共交通前往大雁塔看塔。从公交车上下来时雨开始变成细碎的背景。三人手插兜各自前后走着,外人看来俨然年龄悬殊不多的要好的伙伴。走累了,鹏提议回他那里喝茶。说他回国后购买了他之前常光顾的一家茶城门市的新到货的普洱茶。那家店鹏回国时也带城去过,已婚福建老板虽和他们同辈甚至岁数略小,却年轻沉稳,早早成家立业成为家里的顶梁柱。鹏第二次带城去店里品茶的时候,老板认出城是第二次同鹏一起前来。
回到鹏的住所,鹏回到他的房间。客厅沙发留下城和炜。也许在饱腹和游逛的疲惫之后,三人都觉得疲惫。城和炜在沙发上各自睡着。鹏回房间休息。
直到若干年后,城通过炜偶尔提起,在城离开那座城市以后,一次鹏出差回国后和炜见面,提起那个雨后的下午。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走了很多路,笑了很多次。那是走出学校以后很难体会到的真心且没有忧虑的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