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缓缓浸染这一片红砖厂房,在工业的废墟上,巨大烟囱与锈蚀的钢架被一条200米长的霓虹隧道贯穿,蓝紫与电光粉交织的光带如电流般在旧管道间奔涌,将成都东郊记忆冷硬的工业遗存锻造成一座赛博朋克的祭坛。
LIVEHOUSE“超现场”的入口前,人群如潮水般蜿蜒,都是些20出头的年轻人,有抹胸加热裤的辣妹,也有反戴棒球帽,裤子拉到胯骨的西海岸,耀眼的发色、醒目的眉钉唇钉,夸张的妆容......什么风格的穿搭都有,潮得风湿。手幅在人群中翻飞——“NEW LEVEL, HIGH POWER!”、“LOVE哪有LIVE香”、“Glow gang你的兵来了”字迹潦草却滚烫,像一句句大胆的信仰告白。
空气里混着火锅、烧烤的香味,和从门缝里泄出的低频Bass共振,排队的人也不着急,他们笑着交换耳机、聊天,还有人掏出吃的分给邻人,在冷夜里蒸腾出一点人间烟火。
停车场一辆黑色的宝马Z4下来一个女孩,抱着厚重的黑色防尘袋匆匆而来,从队尾直接走到最前面,跟保安说了两句想进去。保安不许,问她要工作证。她微微皱眉,也是,据说黄牛的伎俩层出不穷,不可能单凭言语就放人。她想腾出一只手来打电话,奈何手上的袋子太重,手机又放在工装裤兜里,摸了半天都没拿出来。
不满公然插队的行径,后面传来了抱怨声,她只能站到队伍外面,尴尬地回头解释:“不好意思,我是送演出服的。”内心忍不住咒骂那个出状况的家伙。
“我帮你拿吧。”旁边一个胸前挂着工作牌,像是志愿者的男生主动说,女孩感激地说声谢谢,把袋子交给对方抱着,赶紧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喂,我在门口了,进不来......找个人来接我。”
打完电话,女孩拿回衣服,冲帮助自己的好心人笑笑,寒暄了两句。好在很快,有个穿黑色涂鸦T恤,一头脏辫的年轻男人从场馆里走出来,跟门口管事的挥手示意,冲女孩扬了扬下颌,笑嘻嘻地说:“曦姐,辛苦了,快进去吧,象哥都等急了。”
周围的人视线都投了过来,象哥?今晚演出最大的咖,送衣服?这谁啊?女孩微微低头,驼色棒球帽遮住了面容,白色抹胸上衣,露出纤长的手臂和盈盈一握的腰肢,卡其色长裤,脚上是一双带H标的大牌拖鞋,只能看出个子高挑,身材不错。在审视和猜测发酵前,女孩低着头跟着黑衣男人穿过安检口,绕到后台的小门进去了。
推开门,熟悉的黑暗和重鼓让人松了口气,灵曦把衣服塞给男人,捶了捶酸痛的手臂,抱怨道:“小象怎么突然要换演出服?”
这个男人是小象的Back up,翻译一下就是团队里的小兄弟,还没红的后备,叫鼻屎,瘦瘦的戴个黑框眼镜,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在台上就蹦得很高。他回答道:“不知道啊,象哥非说要拿这件,只有你有工作室钥匙,这不只能麻烦你了吗?曦姐别生气,演出完罚象哥敬你三杯。”
丁灵曦轻哼一声:“就他?算了吧。”鼻屎听了哈哈大笑,小象酒量确实不行,两瓶啤酒到顶了,有次喝多了跟兄弟在大街上比脱衣服,还好被制止了,丁灵曦还因此罚他三个月不许喝酒。
等她走到化妆室,开场只剩半小时了,Glow gang的三个成员有两个都已经准备就绪,看到她进来热情地打招呼,猩猩很浮夸地说“曦姐今天好美”,换来她的白眼:“假不假?我今天这么朴素的。”
开玩笑归开玩笑,她第一反应是检查他们的妆造,这两个人的打扮都没问题,浓眉大眼的猩猩是型男风,莫西干头,黑皮衣、手指粗的银色项链,内搭黑背心,粗壮的手臂肌肉突出,低腰裤露出ck内裤边,腰上挂着金属腰链;旁边的美式街头卷毛小子是easonD,橙色的冷帽,蓝色卫衣,牛仔裤拉低到胯骨,露出一截橙色内裤,配上明晃晃的白色奢侈品皮带和球鞋,让人想起网上的梗——野生代言人,全身大牌都挣不到他一分钱。
小象妆是化了,穿着涂鸦的黑体恤、松松垮垮的裤子,头上包着白色印花头巾,胸前挂着一块明晃晃的象牌,大得像块烧饼。埋头玩手机的他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亮了,乖乖站起来接过鼻屎手里的衣服,还不忘冲她笑,依旧是温良又带点腼腆的笑容,没有一点undergroud或者怼天怼地的rapper样子。灵曦叹口气,想当初她就是被他的笑容迷惑,才成为了这个岌岌无名的街头小团队的大粉。
“你这衣服确实不好看,像要去干农活,赶紧换吧,上舞台还是得考虑舞台效果。”她说话向来直接,团队的人都习惯了,没想到一个造作的女声表达了惊讶:“啊——我觉得好看啊,很黑怕啊,象哥自己喜欢最重要不是吗?”
所有人的眼睛转过去,是大D的女朋友Jocelyn,白金色短发,欧美妆容,浅色美瞳,玻尿酸打过的嘴唇像两条小香肠,黑色皮草露肩短上衣突出事业线的波涛汹涌,金色紧身热裤,黑色的毛毛及膝靴,很符合她小网红的身份,好像有一万多粉丝。她故作无辜地眨着大眼睛,嗲嗲地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大D你觉得不帅吗,说话啊!”
灵曦懒得理她,双手抱肩站着,脸色冷了下来。其他人假装没听懂,鼻屎打圆场:“都帅都帅,曦姐拿过来这套更帅。”
小象看了大D一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快,大D会意,赶紧走过去搂着Jocelyn:“宝宝,走,陪我上厕所。”
“你有病啊,哪有男人上厕所要人陪的?”Jocelyn看他不站自己不爽,但又敌不过他的热情,两人推搡着出去了。
猩猩安慰灵曦:“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冷笑一声,找存在感来的呗,觉得自己是嫂子了,该被捧着,却不知道他们和丁灵曦的关系非同一般。她摸出电子烟,抽了一口淡淡地说:“谈恋爱私下谈就行了,这种小女生分手了闹起来麻烦,你跟大D说一声。”小网红隔三岔五暗戳戳的在网上秀恩爱,逼宫似的,大D粉丝群里早就有人质疑了,她不怕自己掉粉吗?
猩猩点头,他也觉得最爱玩的大D公开恋情不是明智之举,别过几天在互联网上被锤了,奈何兄弟上头。虽然都说rapper一片废墟,无所谓塌房,但好不容易才有点知名度挣点米,谁愿意再回地下挨饿?
“8平的房子住着四个小子
我们住过城市的各个角落
就像过街的耗子
我又梦到下水道
那只匍匐前进的蚂蚁
从不在乎质疑苦难
难道这一切是我能选择......
很火的一首歌《下水道蚂蚁》写的就是绝大多数rapper的真实经历,没走起来前那真是连饭都吃不起,跟凑钱上网吧的精神小伙没什么区别。猩猩以前是送外卖的,业余写歌;大D在理发店给人洗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稳定经济来源是当时的女朋友家里每个月打两千块,两个人花;小象是他们里面唯一的大学生,还是很有名的985工科,大二辍学想搞音乐。三个外地人在这座有中国黑怕之都盛誉的城市偶然相识,一拍即合成立了厂牌,一起做音乐。
从无人问津到今天能有粉丝的支持有演出接,只有他们和一路陪伴的灵曦才知道有多艰难。想到这她眼眸微冷,这嫂子谁爱当谁当,她无所谓,但要拎得清,影响团队不行。
小象从试衣间出来,换了一件质地上乘的白色衬衫,后背用细碎的水钻做成蝴蝶翅膀的图案,很有设计感,灯光下应该很好看,还是原来的黑裤子,休闲鞋,但整体感觉变了。他摘掉头巾,用手薅了一下头发,问灵曦:“怎么样?”言语里是满满的信赖。时间紧迫,她顾不上刚才的不快,让他在梳妆镜前坐下,拿起桌上的发胶捯饬他那头黄毛。
Jocelyn说那句自己喜欢最重要,倒也没错,问题是小象的审美很迷。他长得白白净净、人畜无害,个子也不矮,光脚176,在rapper群体里算得上帅哥了,偏偏喜欢穿紧身裤,染黄毛红毛,俨然一副好学生想学坏,生怕融入不进去的样子,没脱掉县城小青年的土气。她已经很克制的不干涉他们的日常穿着了,演出时要求高一点不过分吧?
这几年在她的不断吐槽下,三个人里她觉得最顺眼的是猩猩,健身成瘾的他一身肌肉,走硬汉风很适合;大D喜欢时尚,那些亚比、西海岸风格她个人无感,但现在很流行,加上他性格叛逆跳脱,女友粉最多;小象热门单曲多,音乐听众最多,但性格内敛又社恐,既不爱经营社交账号,也不会在签售会上媚粉,是她最操心的一个。
好在经验丰富,她下手又稳又准,几分钟就给小象弄了一个中分碎盖的发型,露出他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五官,恰到好处地修饰了因瘦削而微微凹陷的脸颊。猩猩看了不由得夸道:“帅啊,bro,这不是王嘉尔吗?”
众所周知,王嘉尔跟吴彦祖、彭于晏一样是形容词,虽然得到了兄弟的充分肯定,但小象还是不好意思的左右转头,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迟疑地说:“发型一样哇?是不是有点不黑怕了?”
灵曦知道他的顾虑,哈圈追崇酷和狂野的多,精致的帅气有时会招来诟病。她看着他的眼睛,调侃道:“黑不黑怕要看内心和音乐,怎么能被外表定义呢,对吧?二舅穿西装说唱,谁敢说他不是rapper?还有那些‘帅哥说唱’的代表,冰冷的手术台都躺热了,你这算什么?”小象笑着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