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吞沒了世界。
夜色深得像沒有盡頭。
冰冷狂風掠過荒原時,發出像野獸低吼般的聲音,白雪被吹得橫著飛舞,天地間只剩下模糊不清的灰白色。
雪地裡,一道微弱光芒正艱難地移動。
那不是旅人的提燈。
而是一個孩子。
少年跌跌撞撞地走在暴雪中,瘦小身影幾乎快被風雪掩埋。他懷裡死死抱著一盞老舊小燈,像抱著最後的生命。
燈火很弱。
微微搖曳。
彷彿下一瞬間就會熄滅。
少年嘴唇早已凍裂,指尖泛紫,呼吸斷斷續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如果停下來,大概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但奇怪的是。
即使冷到幾乎失去知覺,他仍然不願放開那盞燈。
像是靈魂深處有某種聲音在告訴他:
——不能熄滅。
不能熄滅。
風雪忽然變大。
少年腳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進雪地。
懷裡的小燈滾落一旁。
火焰猛地晃動一下。
幾乎熄滅。
那瞬間,少年心臟狠狠一縮。
他拼命伸出手,在雪裡抓住提燈,把它重新抱進懷裡。
冰雪灌進袖口。
冷得刺骨。
但他終於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了。
世界逐漸模糊。
風聲越來越遠。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時——
他忽然聽見了鐘聲。
「……鐘聲?」
那不是這片雪原會有的聲音。
遙遠。
溫柔。
像從非常久遠的地方傳來。
接著,一段陌生旋律輕輕響起。
像有人正在唱歌。
不是這個世界的語言。
少年明明聽不懂,胸口卻忽然湧出強烈酸楚。
他莫名想哭。
黑暗裡,模糊畫面開始浮現。
彩色玻璃映著夕陽。
長長木椅。
燭光。
有人輕輕把手放在他頭上。
一道溫柔聲音模糊響起:
「你是世界的光。」
少年猛地睜大眼睛。
但下一瞬間,畫面全碎了。
只剩下無盡風雪。
「……誰?」
他想不起來。
什麼都想不起來。
意識開始下沉。
就在這時。
遠方忽然出現一道微弱暖光。
一盞提燈。
雪夜裡,有人正慢慢走來。
那是一名老人。
灰色長袍沾滿風雪,厚重披風邊角早已磨損,提燈裡燃著暗金色火焰,像陪伴他走過很長很長歲月。
老人停在少年面前。
低頭看著他。
雪落在老人肩上。
許久,他才微微皺眉。
「……還活著嗎。」
少年已經無法回答。
老人正準備轉身,視線卻忽然停住。
停在少年懷中的小燈上。
風雪中,那盞小燈正微弱燃燒。
不是普通火光。
而是極淡、極淡的金白色。
老人瞳孔猛地收縮。
那張疲憊蒼老的臉,第一次露出震驚神情。
「……怎麼可能。」
風雪仍在呼嘯。
但老人卻像忘了周圍一切,只死死盯著那盞燈。
許久。
他低聲喃喃:
「灰燼時代……居然還有晨光之火。」
少年意識模糊,根本聽不懂。
他只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
接著,是馬車木輪壓過積雪的聲音。
提燈微微晃動。
溫暖火光照在少年蒼白臉上。
昏迷前最後一瞬間。
他隱約看見老人低頭看著自己。
那眼神很複雜。
像震驚。
像困惑。
又像……多年死寂後,忽然再次看見希望的人。
少年再次醒來時,先感覺到的不是疼痛。
而是溫暖。
木柴燃燒的聲音輕輕響著。
空氣裡有湯與木頭的氣味。
火爐暖光微微搖晃。
少年怔怔看著天花板。
胸口忽然莫名一酸。
這種感覺……
很熟悉。
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讓他待在這樣溫暖的地方。
但他想不起來。
「醒了?」
低沉聲音從旁邊傳來。
少年轉頭。
那名灰袍老人正坐在桌邊修理提燈。
老人沒有抬頭,只淡淡說:
「能活下來算你好運。」
少年張了張嘴。
聲音沙啞:
「……這裡是哪?」
「邊境北原。」
老人把燈芯裝回提燈裡。
「再往北,你昨晚就會變成雪堆裡的屍體。」
少年沉默。
他低頭看向懷裡。
那盞小燈正安靜放在床邊。
火仍然沒有熄滅。
奇怪的是。
看見那盞燈時,他胸口忽然有種安心感。
彷彿只要燈還亮著,自己就不會真正迷失。
老人這時終於抬頭。
渾濁灰眼靜靜看著少年。
「名字。」
「……以諾。」
「姓氏?」
少年愣住。
腦海一片空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
不只是姓氏。
甚至連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雪原,都想不起來。
他只能勉強低聲:
「……不知道。」
老人沉默片刻。
沒有再追問。
只是重新低頭修燈。
木屋恢復安靜。
外頭風雪依舊。
以諾縮在毛毯裡,怔怔望著火爐。
火焰搖晃時,他腦海深處又浮現那句模糊聲音:
「不要讓燈熄滅。」
少年下意識抱緊懷裡的小燈。
火光輕輕映在他眼底。
而屋外漆黑雪原深處。
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慢慢睜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