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六个钟头,我耳边已经听不出这个声音了。
就像我听不出自己在这里待了三年。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归档一批过期卷宗,牛皮纸袋上落满了灰,手一碰就扬起一片。我咳了两声,夹着听筒,手上的活没停。
“观澜。”
王叔的声音从老家派出所那头传过来,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从来不叫我观澜。他叫我“你爹那个小崽子”。
“你爹的铁钩漂在回水湾了。旁边还有一本笔记,封面上写着你的名字。”
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灰尘还在光柱里飘。
我把手里的卷宗放下,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那堆过期档案坐了很久。六年了。六年没回过临溪县,六年没闻过黄河水的腥味。我把档案往抽屉里一塞,拿了车钥匙。
高速上开了一路,临溪县的路灯越来越稀,空气越来越湿。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泥沙的腥气。我七岁那年闻到这个味道就想吐。现在我二十八岁了,闻到这个味道,胃里还是翻了一下。
李家老宅在临溪老街的尽头,十年没人住了。沿河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没人敢靠近。
我推开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闷响,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叹息。
正堂的灯没开。但我一眼就看到了。
那口棺材。
铁铸的,放在屋子正中央,四四方方,没有锁。棺盖上面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刻得很深,像我爹的手笔。
千万守住。不能打开。
我伸手按在棺盖上,使了一把力气。纹丝不动。又试了一次,肩膀顶上去,双脚蹬地,浑身的劲都压上去,连一声闷响都没有。
我松开手,掌心出了汗。
这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咚。
我以为是自己的心跳。
咚。
不是。
这个声音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规律、死板、像用钝木头敲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
我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按在棺盖上的那只手,指尖还贴着铁皮的凉意。
棺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而且它不是因为我来才响的。
我来之前,它就在这里敲了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