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这天,村子总是醒得很早。
天还蒙蒙亮,山里的雾已经顺着梯田漫下来,像一层薄纱,轻轻盖住了整个陈家村。
祠堂前的石板路还是湿的。
空气里飘着纸灰、线香和青草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村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山上走。
清明节,总是让人断魂的日子。
“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
“流水翻催泪,寒灰更伴人。”
这些诗句读来令人潸然泪下,但第二代人往往不懂前人的伤痛,只是循规蹈矩地完成仪式。
有人提着纸钱。
有人抱着香烛。
还有孩子拎着一篮子青团,一路偷吃,被老人拍着脑袋骂。
陈惜妹跟在奶奶身后。
怀里抱着一捆纸元宝。
奶奶走得很慢。
可腰背却挺得很直。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乱发。
老人一只手拿着香,一只手提着竹篮。
一步一步走向山坡。
今天是祭祖。
也是整个陈家村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
山坡上。
早已经有人开始烧纸。
风一吹。
火星便顺着山坡飞出去。
像一只只萤火虫。
惜妹把纸钱放在地上。
奶奶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点香。
然后对着墓碑轻轻鞠了一躬。
惜妹也跟着照做。
她小时候总觉得祭祖很神奇。
大人对着一块石碑说话。
仿佛下面的人真的能够听见。
后来长大一点。
她开始觉得。
或许真正需要安慰的,从来不是死人。
而是活着的人。
人真的有什么一辈子都放不下的执念吗?
“惜妹!“
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用回头。
她都知道是谁。
陈宪抱着一大袋纸元宝,一路踩着泥点跑上来。
裤腿湿了一半。
头发乱得像鸡窝。
鼻子还一吸一吸地。
他刚跑到火堆旁,就蹲下身,把一大把纸元宝塞进火里。
火焰“轰“地一下窜高。
陈惜妹立刻拍了他一下。
“你慢一点!“
“祖宗差点让你烧着了。“
陈宪一本正经地点头。
“知道。“
“我多烧点。“
“要不然地下通货膨胀怎么办?“
惜妹:“……“
她又想笑,又想揍人。
“你小点声。“
旁边忽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陈徴和抱着祭品走了过来。
他今天依旧穿得干干净净。
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眼镜也擦得一尘不染。
“清明最好不要乱说。“
陈宪翻了个白眼。
“百科全书又开始了。“
“是不是下一句就是——“
“山里有鬼。“
陈徴和认真想了一下。
“有可能。“
陈宪:“……“
“你真没劲。“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虞禾抱着一束白菊,从奶奶身边走了过来。
她蹲下,把花轻轻放在墓前。
动作很轻。
像怕惊扰什么。
“小时候不是一直都听老人说吗?“
她轻声问。
“清明的时候。“
“阴阳两界的路,会比平时近一点。“
山风吹起。
香烟缓缓飘向天空。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
虞禾忽然又问。
“如果真的有一天。“
“你们遇见那些找不到家的鬼。“
“会送他们回家吗?“
陈宪几乎没有思考。
“有工资吗?“
虞禾一愣。
“什么?“
“工资。“
陈宪理直气壮。
“没有工资谁干?“
“半夜陪鬼赶路。“
“风险那么高。“
“至少得五险一金吧。“
惜妹终于没忍住。
“噗。“
她笑出了声。
陈徴和推了推眼镜。
一本正经回答:
“严格来说。“
“阴司使者在民间传说里算积阴德。“
“没有工资。“
陈宪更加震惊。
“白干?“
“疯了吧。“
“死人都走了。“
“活人操这心干嘛?“
陈徴和沉默片刻。
“如果。“
“如果那些找不到回家的路的,也是我们的先人呢?“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山风吹过树林。
树叶沙沙作响。
惜妹望着漫天纸灰。
忽然想起小时候。
奶奶说。
烟升得越高。
离家的人。
就越容易找到回家的路。
那么。
死了以后的人。
是不是也会想家?
那天中午,惜妹是被一阵窒息感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挣扎出来。
窗外阳光正盛。
蝉鸣断断续续从树梢传来。
屋里静得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抬手擦了擦额头,掌心一片冰凉。
可梦里的寒意,却始终没有散去。
她梦见了建伟叔。
那个平日里总笑呵呵地给村里孩子分糖,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男人。
梦里的他,却跪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黑路上。
不停地磕头。
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
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求求你们……”
“我现在……还不能走……”
“再给我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着哭腔。
像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
而他的面前。
站着两道高大的身影。
惜妹看不清他们的脸。
只能感觉到一种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仿佛两堵漆黑的高墙。
把建伟叔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其中一道身影微微低下头。
声音很轻。
却没有半点温度。
“时辰到了。”
建伟叔拼命摇头。
“求求无常大人……”
“我女儿还在等我。”
“她才刚刚高中毕业。”
“她不能没有我……”
惜妹想冲过去。
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动不了。
脚下像生了根。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就在这时。
其中一道身影缓缓转过了头。
惜妹终于看清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圆圆的脸。
甚至称得上有几分和善。
可皮肤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像纸。
又像刚扎好的纸人。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似乎笑了一下。
可那笑意却让人遍体生寒。
下一刻。
那张脸忽然出现在惜妹眼前。
近得她几乎能看清皮肤上细密的裂纹。
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望着她。
没有恶意。
却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像是在看她。
又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忽然。
那张苍白的脸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
像是发现了什么。
轻轻“咦”了一声。
“原来……”
后面的话,惜妹没有听见。
天地骤然一暗。
她猛地睁开了眼。
惜妹从梦里惊醒后,一直有些心神不宁。
下午准备出门的时候,奶奶忽然叫住了她。
老人正坐在前廊里择菜,陈宪的奶奶玉兰婆坐在旁边,帮着惜妹奶奶一起择菜,两个人刚刚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今年雨水的事情。
前廊照进来的阳光正好,还有徐徐的风。
她抬头看了惜妹一眼。
“脸色怎么这么差?“
惜妹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奶奶点点头。
“是不是又做梦了?“
惜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奶奶没有继续追问。
玉兰婆听见,把手上的菜放了下来,手在围裙上拍了拍,轻轻握着惜妹奶奶的手说。
“梅子,他们好像也都十八岁了吧?按照这个时间,我想应该让他们去一趟归云寺了“
惜妹的奶奶叫林疏梅,自十七八岁就嫁给了惜妹的爷爷陈允修,这里的婆婆们都喊他梅子。
“是了,也到了时间了,刚刚才想起了这个事。“
惜妹有些疑惑。
“去寺里干什么?“
老人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声音很轻。
“求签。“
“按村里的老规矩,到了这个年纪,都该去庙里问一问自己的路。“
玉兰婆接着说道。
“顺便把阿宪、小和、鱼尾巴都叫上。“
“一起去。“
惜妹愣了一下。
“现在?”
疏梅婆点点头。
“晚了寺里人就多了。”
惜妹应了一声,回到自家客厅拿起门边上的大草帽便出了门。
土楼的客厅都在土楼的内环,陈宪家的客厅正好在惜妹家的对门。
她刚走到陈宪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哐当——”
“哎哟!”
“又掉了!”
惜妹探头一看。
陈宪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半个身子钻在车轮旁边,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旁边还散着一地螺丝和扳手。
自行车倒是没修好。
自己先弄得灰头土脸。
“你又拆车?”
陈宪抬头,看见是她,咧嘴笑了笑。
“研究研究。”
“以后坏了不用花钱修。”
惜妹瞥了一眼已经被拆掉半个轮子的自行车。
“我觉得它本来还能骑。”
“现在不一定了。”
陈宪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把工具往身后藏了藏。
“找我干嘛?”
“奶奶让我们去归云寺求签。”
陈宪动作一顿。
“求签?”
他眼睛一下亮了。
“我奶奶也急着要给我算姻缘了吗?”
惜妹翻了个白眼。
“你先算算脑子吧。”
“……”
陈宪不服。
“脑子有什么好算的。”
“我主要是替未来考虑。”
“万一大师说我以后能娶个富婆,我也好少奋斗二十年。”
惜妹懒得理他。
“给你十分钟。”
“过时不候。”
“马上!”
陈宪把扳手一扔。
“等我洗个手!”
两人咚咚咚地上了楼上陈徵和的房间。
一般这个时候他都在楼上看书。
房门半掩着。
还没进去,陈徵和就从房门里跨出来了。
陈徴和背着一个帆布包,正准备出门。
看到两人,倒一点也不意外。
“你们也是去归云寺?”
惜妹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徴和晃了晃手里的钥匙。
“我奶奶刚刚让我去。”
“村里一直都有这个习俗。”
他把门锁好,推了推眼镜。
“老人叫它——”
“定命。”
陈宪立刻接了一句:
“他能知道以后发不发财?”
陈徴和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不过按照民俗来说,是成年以后求一支命签。”
“有的人求前程。”
“有的人求平安。”
“也有人求姻缘。”
陈宪顿时精神一振。
“我就说嘛!”
惜妹忍不住踢了他一脚。
“你够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虞禾家就在村口。
还没走近,就看见她已经站在门外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撑着遮阳伞,旁边还站着她奶奶。
老人笑着朝几人摆摆手。
“都来了。”
虞禾也笑了笑。
“我奶奶刚刚也让我去归云寺。”
“我想着,你们应该会来。”
陈宪忍不住感叹。
“看来今天全村统一行动啊。”
陈徴和点点头。
“差不多。”
“我们这一届十八岁的,就我们四个。”
惜妹回头看了一眼。
归云寺就在半山腰。
青石台阶一直蜿蜒到树林深处。
钟声隐隐传来。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了中午那个梦。
心口微微一紧。
随后跟着三人,一起朝山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