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三月,深夜。
春寒还没退干净,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太康县顾家村的顾家宅院里灯火通明,堂屋那盏油灯烧得噼啪响。
里屋的炕上,岳氏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出血了。她双手死死抓着炕沿,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炕边的铜盆里,热水已经换了三盆。屋里弥漫着一股子血腥味,混着艾草的烟气。
“夫人,再使把劲!”接生婆王婆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添热水,一会儿摸剪刀,嘴里还不停念叨,“快了快了,瞅见头了!”
岳氏咬着牙,又是一阵猛烈的宫缩,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王婆,我……我不行了……”岳氏声音微弱,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胡说八道!”王婆一拍大腿,“你才多大年纪,这点疼都扛不住?当年我生我家那小子,疼了三天三夜都没吭一声,你这才几个时辰?”
王婆嘴上说得硬气,手里动作可没停。她赶紧往铜盆里兑了勺热水,拧了条帕子给岳氏擦汗。那帕子刚拧干,没一会儿又湿透了。
“夫人,喝口水。”王婆端起炕头的小碗,凑到岳氏嘴边。
岳氏摇摇头,咬紧牙关又是一阵疼。她手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了,炕沿上留下好几道白印子。
外头院子里,顾澄来回转悠,急得直搓手。他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已经白了不少,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夜风一吹猎猎作响。这已经不是他头回当爹了,前头两个闺女都平安落地,可这回不知咋的,他心里总有些发慌。
“老爷,您别转了,转得我眼都花了。”邻居刘大娘披着件旧棉袄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个暖手炉,“产房外头瞎转悠,晦气。”
顾澄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僵的手:“刘嫂子,我这心里不踏实。”
“头胎二胎都顺顺当当的,这胎能有啥事?”刘大娘白了他一眼,“你就是瞎操心。”
顾澄没接话,又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低低的,连个月亮都看不见。他记得前两回岳氏生产的时候,天上都挂着月亮,明晃晃的。这回倒好,黑漆漆的一片,连个星子都找不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夜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在大同府当差那会儿,审过犯人,见过血,可从没像今晚这么紧张过。
“这天气,怕是要下雨。”他嘟囔了一句。
刘大娘撇撇嘴:“三月里下雨不稀奇,你瞎操啥心。”
顾澄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在院子的青砖地上踩来踩去,鞋底都磨出声响了。
“王婆,咋样了?”他冲着里屋喊了一嗓子。
“快了快了!”王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几分急促,“夫人,您再使把劲,就快出来了!”
岳氏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把头发都浸湿了。她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对,就这样!”王婆眼睛一亮,“夫人,您再使一把劲,娃就出来了!”
岳氏死死咬着嘴唇,又是一阵用力。她感觉身子像被撕开了一样,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夫人,您别怕,有我在呢。”王婆一边忙活一边安慰,“这胎位置正,顺得很,您只管使劲。”
话音刚落,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那哭声洪亮得很,不像刚出生的娃娃,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大人在嚎。顾澄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三步两步就要往里屋冲,被王婆一把拦住。
“老爷别急,等我把娃收拾干净。”王婆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几分疲惫,“是个带把的,恭喜老爷了。”
顾澄站在门外,搓着手傻笑。刘大娘也凑过来,伸着脖子往里屋瞧:“王婆,娃长得俊不俊?”
王婆没答话。
顾澄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心里又慌了:“王婆,咋了?”
里屋还是没声音。
顾澄心里“咯噔”一下,再也等不及,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只见王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僵在炕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王婆?”顾澄吓了一跳。
王婆缓缓转过头,声音发颤:“老爷……这娃……这娃的眼神……”
顾澄凑上前,低头看向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黑亮得很,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锐利,不像刚出生的娃娃,倒像是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在审视他。
顾澄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过税课司大使,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可从没见过刚出生的娃娃有这种眼神。那眼神太利了,利得让人心里发毛,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顾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王婆抱着婴儿的手开始发抖,她活了五十多年,接生过的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这等阵仗。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到了门槛,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娘咧!”王婆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又抱紧婴儿,嘴里念念有词,“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等眼神,这娃将来定是个厉害人物,厉害人物啊……”
她一边念叨一边收拾东西,手抖得连剪刀都拿不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吓得她又往后缩了缩。
顾澄没理会王婆的失态,他蹲在炕边,仔细端详着儿子。婴儿依旧安静,就那幺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稳。
那黑眼珠亮得跟夜明珠似的,一动不动,倒像是在打量他这个当爹的够不够格。顾澄被看得心里发毛,伸手想摸摸娃的脸蛋,指头刚碰到襁褓,那娃突然眨了下眼,把他吓得手一缩。
“你叫啥名呢?”顾澄喃喃自语,又壮着胆子凑近了些。
婴儿没反应,只是继续盯着他。那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像是个刚落地的小娃娃,倒像是个经历过啥大事的人。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顾澄回头一看,院中那棵老槐树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摇它。可外头明明没风,连灯盏的火苗都没晃一下。
紧接着,天边划过一道异光。
那光来得突然,亮得刺眼,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顾澄眯起眼睛,等那光散去,老槐树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道光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像是闪电,可又没有雷声。像是流星,可方向不对。
“老爷!”刘大娘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带着几分惊慌,“刚才那是啥?”
顾澄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儿子,思绪万千。
王婆已经把婴儿收拾干净,用襁褓裹好,递到顾澄面前。顾澄接过儿子,婴儿就那幺安静地躺在他怀里,眼神锐利。
“老爷,这娃……”王婆欲言又止。
“我知道。”顾澄深吸一口气,“你去歇着吧,今晚辛苦你了。”
王婆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往外走。她走到门口时,脚下一绊,差点又摔倒。回头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打了个寒颤,抓紧时间走了。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手还在抖。那剪刀掉在地上的“哐当”声,在她耳朵里回响了好半天。她活了五十多年,接生过的娃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这等阵仗。
“邪门,真邪门。”王婆一边走一边嘟囔,“那眼神,哪像个刚落地的娃娃?”
她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早起挑水的李老头。李老头见她脸色不对,就问:“王婆,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王婆摆摆手:“没啥,就是顾家生了个娃,那娃的眼神……唉,不说了不说了。”
李老头还想问,王婆已经抓紧时间走了。李老头挠挠头,心里犯嘀咕,这王婆平时最爱嚼舌根,今儿个咋还保密了?
刘大娘也凑了进来,伸着脖子看婴儿:“让我瞧瞧,这娃长得俊不俊?”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这眼神……”刘大娘咽了口唾沫,“咋跟个小大人似的?”
顾澄苦笑:“我也纳闷呢。”
刘大娘又看了看老槐树的方向,压低声音:“老爷,刚才那异光……还有那树无风自动……这怕不是啥异象吧?”
“别瞎说。”顾澄瞪了她一眼,“就是巧合。”
刘大娘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她心里却直打鼓,活了大半辈子,这种怪事还是头一回见。她偷偷瞄了一眼襁褓里的娃娃,那娃还是睁着眼看人,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那啥,我先回去了。”刘大娘找了个借口,“家里炉子上还炖着汤呢。”
顾澄点点头,没留她。
顾澄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叫顾澄,祖籍南直隶应天府句容县,元朝时祖父顾洞夫自句容迁居太康,官至太常寺礼仪院佥院。到了他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他早年在大同府任税课司大使,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上司,被诬告坐事谪戍贵州普安卫。好不容易熬到赦免,回到太康老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在贵州那几年,吃了不少苦头。那边的瘴气重,水土不服,他去了没多久就病了一场,高烧三天三夜,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还是当地一个老郎中用土方子把他救回来的。病好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两鬓的头发也白了不少。
回到太康后,他本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家里的田产早就被族人瓜分得差不多了。他只好靠着早年攒下的一点积蓄,勉强维持生计。
前头两个女儿都嫁了人,家里就剩他和妻子岳氏。这回岳氏怀孕,他盼了整整十个月,就盼着能有个儿子,好延续顾家的香火。
可这儿子……
顾澄看着襁褓中那双锐利的眼睛,心里既欢喜又忐忑。欢喜的是儿子平安降生,忐忑的是这娃的眼神太不寻常,将来怕是会走一条不寻常的路。
“老爷,给娃取个名吧。”岳氏虚弱地躺在炕上,脸色苍白,但眼里满是欢喜。
顾澄想了想,说:“就叫佐吧。佐者,辅也。希望他将来能辅佐明君,做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岳氏点点头:“好名字。”
她伸出虚弱的手,想摸摸孩子的脸。顾澄把襁褓凑过去,岳氏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顾佐的脸颊。那娃还是睁着眼睛,看着她,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柔和。
“这孩子,还知道认娘呢。”岳氏笑了,眼泪又流了下来。
顾澄低头看着襁褓中的顾佐,轻声说:“佐儿,你爹这辈子没出息,被人诬告谪戍,家道中落。可你不一样,你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重振顾家门楣。”
顾佐依旧安静,就那幺看着他。
顾澄苦笑:“这娃,咋不哭呢?”
岳氏笑了:“不哭不好吗?省得你半夜睡不著。”
顾澄也笑了,可心里的那丝忐忑却始终挥之不去。他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儿子,那娃还是睁着眼,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你看他这眼神,”顾澄压低声音对岳氏说,“哪像个刚出生的娃娃?”
岳氏虚弱地笑了笑:“你当爹的还怕自己儿子不成?”
“怕倒不怕,”顾澄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怪怪的。”
岳氏没再说话,她太累了,眼皮直打架。顾澄见状,把儿子轻轻放在她身边,让她好好歇着。
顾澄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往外看。乌云散了一些,露出半边月亮。他盯着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琢磨着刚才那阵怪事。老槐树无风自动,天边划过异光,这两件事凑一块儿,要说只是巧合,他自己都不信。
“老爷,别看了,早点歇着吧。”岳氏在炕上轻声说。
顾澄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回到炕边坐下。他看着熟睡的岳氏和身边安静躺着的儿子,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这娃将来走啥路,他这个当爹的,一定要护他周全。
他伸手替顾佐掖了掖襁褓,动作轻得很。那娃还是睁着眼睛,可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柔和。
“睡吧。”顾澄轻声说,“今儿个折腾了一晚上,都累了。”
他自己也累得很,可就是睡不著。脑子里翻来复去都是今晚的事,老槐树无风自动,天边那道异光,还有儿子那双不寻常的眼睛。
这个刚出生的娃娃,将来要走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得多。
顾佐的出生,不仅改变了他自己的命运,也悄然影响着整个太康县的格局。那个夜晚的异象,注定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有不少人议论纷纷。有人说昨夜看见顾家院子上空有亮光,有人说听见老槐树自己响,还有人说看见顾家屋顶上有祥瑞之气。
村东头的赵老汉起早去田里干活,路过顾家村口时,正好碰见从顾家出来的王婆。王婆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走路都飘飘忽忽的。
“王婆,这么早去哪?”赵老汉问。
王婆一见是他,摆摆手就走:“没啥事,就是去顾家接了个生。”
“生了是男是女?”赵老汉好奇心起。
“男的。”王婆匆匆回了句,脚步更快了,“我还有事,改天再说。”
赵老汉看着王婆远去的背影,心里犯嘀咕。这王婆平日里最爱说东家长西家短,今儿个怎么这么反常?
王婆更是逢人就说:“我接生了一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娃娃!那眼神,啧啧,将来定是个大人物!”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功夫,整个太康县都知道顾家出了个不寻常的娃娃。
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是妖孽,说什么的都有。县里的几个老秀才还专门跑到顾家村来,说要看看这个“异象之子”。顾澄一概回绝了,说孩子刚出生,不便见客。
可越是这样,外头的人越是好奇。没过几天,顾家院门口就经常有人探头探脑,想瞅一眼这个传说中的娃娃。
连县衙里的差役都听说了这事,有个叫张三的差役还专门跑到顾家村来打听。他在村口的茶摊上坐了半天,跟几个村民打听顾家的情况。
“顾家那娃到底啥样?”张三问。
“听说眼神特别利,跟个小大人似的。”卖茶的老李说。
张三听了,心里也犯嘀咕。他在县衙里当差多年,啥怪事没见过,可刚出生的娃娃有这种眼神,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而此时的顾佐,还只是个安静躺在襁褓里的婴儿。他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这个世界。
他的出生,已经在这个小县城里掀起了波澜。那些关于他的议论,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