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四年的春天来得早。
顾佐坐在草棚里读书,书是《大明律》,翻到“监察御史”那一段。
“监察御史,正七品,掌纠察百官,巡按州县,审录罪囚,吊刷案卷。”
他把这段话抄在纸上,贴在墙上。墙上已经贴了不少纸,有律法条文,有他写的笔记,还有庄浪旧同僚那封信。
三月初十那天,周夫子来了。
周夫子是顾佐的启蒙恩师,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精神还好。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草棚前面,看见顾佐,眼眶就红了。
“佐儿。”
顾佐放下书,出来:“夫子。”
周夫子上下打量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守孝三年,你瘦了不少,但眼神更亮了。”
顾佐笑了:“夫子,您还是老样子。”
“我老了。”周夫子摇了摇头,“走不动路了,今天走了三里路,腿都酸了。”
顾佐扶着周夫子进了草棚。草棚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墙角有个小火盆,盆里的炭烧得不旺,泛着红光。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四周:“你这草棚,该修修了。”
“够住了。”
周夫子没再说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顾佐:“这是你当年在私塾写的文章,我一直留着。”
顾佐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纸,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还清楚。是他小时候写的文章,写的是“为官之道,在于清正廉明”。
“夫子,您还留着这些。”
“当然要留着。”周夫子说,“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才十一岁,现在三十岁了,还是这个志向。”
顾佐没说话。他把纸折好,放回布包里。
周夫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佐儿,守孝快满了,你有什么打算?”
“入京候任。”
周夫子点了点头:“你想谋个什么差事?”
“御史最好。”顾佐说,“监察百官,巡按州县,审录罪囚,吊刷案卷。这些都是得罪人的差事,但也是最该有人做的事。”
“御史是得罪人的差事。”周夫子说,“你爹当年就是得罪了人,才被谪戍庄浪。你现在又要走这条路。”
“夫子,我爹当年得罪的是贪官。贪官不除,百姓不安。”
周夫子看着他,看了半天,笑了:“好。你跟你爹一个脾气。”
顾佐也笑了。
周夫子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草棚外面。草棚外面的松林里,鸟儿在叫。
“佐儿,”周夫子说,“你爹要是活着,也会为你骄傲。”
顾佐没说话。他走到草棚外面,站在周夫子旁边。两人看着松林,沉默了一会儿。
“夫子,您回去的时候慢点。”
“知道了。”周夫子说,“你入京的时候,我去送你。”
周夫子走了。顾佐站在草棚外面,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了。
三月十二那天,顾佐开始整理这三年的笔记。
笔记记了厚厚一摞,都是他读《大明律》的心得。他把笔记按类分好,有“伪证罪”、“强占田地”、“贪腐案”、“断案心得”四类。每一类都写了十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他翻到“断案心得”那一类,里面记着他帮乡亲断案的经过。有假银票案,还有以前在庄浪断的旧案。每一条后面都写着他自己的分析,判得对不对,哪里判得好,哪里判得不好。
他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假银票案。周老三被外乡汉子用假银票骗了胭脂。判李大户无责,需追查外乡汉子。分析:此案关键在于字迹比对。通宝钱庄王掌柜的字迹与假银票上的字迹不同,证明银票系伪造。李大户从钱庄取的是真银票,路上被人调换,非其过错。不足之处:外乡汉子未抓获,案子未结。”
他又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庄浪旧案。赵有德与钱掌柜的账目纠纷。判赵有德胜诉。分析:此案关键在于账目明细。钱掌柜的账目有涂改痕迹,赵有德的账目清晰。不足之处:钱掌柜为何涂改账目,动机未查明。”
他看了半天,把笔记收好,放进一个木箱里。木箱是赵有德送的,不大,但结实。他把木箱放在床底下,准备入京的时候带走。
三月十三那天,顾佐去镇上买路上用的东西。
他买了些干粮,有饼子、咸菜、肉干。又买了个水壶,一把油纸伞,一双草鞋。东西不多,但够用。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赵铁匠。赵铁匠看见他,停下脚步。
“顾公子,听说你要走了?”
“守孝快满了,要入京候任。”
赵铁匠点了点头:“顾公子,您这一走,咱们村里的纠纷找谁评理去?”
“县衙有知县,有衙役,他们会管的。”
赵铁匠摇了摇头:“知县太忙,哪有功夫管咱们这些小事。还是您好,随叫随到。”
顾佐笑了:“赵铁匠,我不是随叫随到,我是刚好在草棚里。”
赵铁匠也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两把菜刀,递给顾佐:“顾公子,这两把菜刀是我打的,您带着路上用。”
顾佐把菜刀推回去:“不用。”
“您一定要拿着。”赵铁匠说,“您帮了我那么多忙,这点东西算什么。”
顾佐没再推辞。他接过菜刀,看了看。菜刀是铁的,木柄,柄上刻着“赵”字。
“谢谢。”
赵铁匠摆了摆手,走了。
顾佐回到草棚,把菜刀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放了不少东西,有乡亲们送的,有他自己买的。他看了看那些东西,守孝三年,乡亲们没少照顾他。现在要走了,得好好谢谢他们。
三月十四那天,顾佐挨家挨户去道谢。
他先去了赵铁匠家,说了声谢谢。赵铁匠的妻子端了碗热茶给他,他没喝,说了声“不用”就走了。又去了孙木匠家,孙木匠正在刨木头,看见他,放下刨子,说了声“顾公子客气了”。又去了周老三家,周老三不在家,他媳妇说周老三出去卖货了,明天才回来。又去了李大户家,李大户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放下谷子,说了声“顾公子,您帮了我那么多忙,我还没谢您呢”。
走到天黑,才走完。回到草棚,腿都酸了。他坐在草棚里,揉了揉腿,笑了。
三月十五那天,顾佐去墓前扫墓。
他起了个大早,带着扫帚、香、纸钱,往顾澄的坟走去。坟在村东头的松林里,离草棚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坟前的杂草长了一冬,已经枯黄了,顾佐拿扫帚扫了扫,把枯草扫到一边。又拿手拔了拔,把草根也拔了。扫完草,他点上香,烧了纸钱,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要重新出仕了。”他对着墓碑说。
墓碑上刻着“先父顾澄之墓”,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顾佐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石头是凉的,指尖触上去,凉意顺着手指传到心里。
他想起顾澄在世时的样子。顾澄是个热心肠的人,看见不平的事就要管,为此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被谪戍庄浪,一家人跟着去了。顾澄在庄浪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清正廉明”四个字。后来顾澄死了,他守孝三年,每天在草棚里读书,晚上出去帮乡亲断案。
现在守孝快满了,他要重新出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草棚了。
岳氏在草棚里等着他。
“佐儿,你爹要是活着,也会为你骄傲。”岳氏说。
顾佐没说话。他坐在草棚里,看着桌上的书。书是《大明律》,翻到“监察御史”那一段。
“娘,我入京后,您一个人在太康,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岳氏说,“你别担心我。你在京城,要照顾好自己。”
顾佐点了点头。
岳氏站起来,拿起食盒:“你慢慢忙,娘回去了。”
“娘,路上慢点。”
岳氏走了。顾佐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个萝卜饼。
他拿起一个萝卜饼,咬了一口。萝卜饼是岳氏做的,外酥里嫩,带着萝卜的清香。
他吃完萝卜饼,喝了口小米粥,拿起书,继续读。
三月二十那天,岳氏又来了。这次带的不是食盒,是个大包袱。
“佐儿,”岳氏说,“我给你收拾了行囊。”
顾佐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几双布鞋,还有一些干粮。干粮是萝卜饼,塞了满满一包。
“娘,我去京城不是逃荒。”顾佐哭笑不得。
“你懂什么。”岳氏瞪了他一眼,“京城的饭菜不一定合你的胃口,带着萝卜饼,饿了就吃。”
顾佐没再说什么。他把包袱收好,放在床底下。
岳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佐儿,你这次去京城,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顾佐说,“等任期满了吧。”
“任期是多久?”
“三年。”
岳氏叹了口气:“三年,又三年。”
顾佐没说话。
“这次我去京城,离得太康近,常回来看您。”
岳氏笑了:“好。”
岳氏走了。顾佐回到草棚,坐在桌子前面,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书一本一本收好,放进木箱里。有《大明律》、《论语》、《孟子》、《史记》。书不多,但都是他常读的。
他把墙上的纸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好,放进木箱里。有律法条文,有他写的笔记,还有庄浪旧同僚那封信。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