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农历腊月廿三。
潮汕平原的冬天不算冷,但那年格外萧条。日军的铁蹄踏过粤东,乡里的壮丁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叶淑柔站在自家祠堂前的埕地上,看着几个婶婆忙碌地张罗着红绸和灯笼,心里头说不上欢喜,也说不上难过。
她今年十七岁。
婚事是阿爸在世时定下的。男方叫郑木生,隔壁郑厝村人,家里穷得叮当响,只有一间半的瓦房和三亩薄田。媒人说这后生仔老实本分,虽然不识字,但手脚勤快,将来必定是个顾家的人。
阿爸两年前害病去了,临终前拉着淑柔的手说:“阿柔,木生这孩子我见过,眼睛里头有光,是个好人。嫁过去不会吃亏的。“
淑柔点点头,没有哭。她是长女,下头还有两个弟弟,阿妈身子骨弱,家里的担子早就落在她肩上。嫁人也好,至少少一张吃饭的嘴。
腊月廿四,迎亲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淑柔就被阿妈从床上叫起来。隔壁的三婶婆端来一碗甜汤圆,说是吃了圆圆满满。淑柔小口小口地吃着,糯米粉搓的丸子软软糯糯,红糖水甜得发腻。
“阿柔,到了婆家要勤快,早起煮饭,晚睡洗衣。“阿妈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絮叨,“木生那孩子不识字,你多担待些。不识字的人心眼实,不会花言巧语骗你。“
淑柔应了一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阿妈用红头绳把她的头发扎成髻,插上一朵绢花,再盖上红盖头。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了,只看见一片喜庆的红色。
迎亲的队伍从郑厝村出发,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叶厝。没有吹吹打打的乐队,只有一顶半新不旧的花轿和几个帮忙抬嫁妆的后生仔。木生穿着借来的长衫,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但五官端正,眼睛亮堂堂的。看见淑柔家门口围着的人群,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木生,进去接新娘啊!“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木生这才反应过来,低着头走进淑柔家的院子。按照规矩,他要先拜见岳母。阿妈坐在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眼眶红红的,看着这个即将带走女儿的年轻人。
“阿姆。“木生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阿妈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木生,阿柔交给你了。她从小苦惯了,不怕吃苦,但你要对她好。“
“阿姆放心。“木生抬起头,眼神认真,“我会对阿柔好的。“
淑柔在里屋听见这话,心里头微微一动。这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潮汕乡下人特有的口音,听起来笨拙,却莫名让人安心。
吉时到了,淑柔被搀扶着走出来。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路,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双绣花鞋,是阿妈熬了三个晚上赶出来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整齐。
木生伸出手来。
淑柔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干惯了粗活的手。
“走吧。“木生轻声说。
花轿摇摇晃晃地走着,淑柔坐在里头,透过轿帘的缝隙看见外头的田埂和水塘。腊月的田野一片枯黄,只有远处的几棵木棉树还挂着几片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到了郑厝村,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淑柔被搀下轿,跨过火盆,踩过瓦片,一步步走进郑家的门。
拜堂的仪式简单而庄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淑柔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木生笨拙地弯腰鞠躬,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送入洞房——“
人群哄笑起来,几个后生仔推搡着木生,嘴里说着荤话。木生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人。
洞房在东厢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床上铺着红被子,帐子上贴着双喜字。淑柔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听见木生在外头应酬了一阵,终于推门进来。
屋里安静下来。
木生站在门口,搓着手,不知道该做什么。淑柔等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说:“盖头。“
“哦哦。“木生这才想起来,走过去,手忙脚乱地掀开盖头。
烛光下,淑柔第一次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他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皮肤黝黑但轮廓分明。他的眼睛确实有光,像山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木生也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你真好看。“他说。
淑柔低下头,耳根发烫。这是她听过的最笨拙的夸奖,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人心动。
那一夜,两个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木生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淑柔背对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心跳得像擂鼓。
“阿柔。“木生突然开口。
“嗯?“
“我会赚钱养家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开春了,我去汕头找工做。别人说下南洋能赚大钱,我也想去试试。“
淑柔没有说话。下南洋,这个词她听过太多次了。村里的男人一批批地走,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消息。她想起阿爸说过的话,心里有些不安。
“你别去。“她说,“在家里种田也饿不死。“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种田养不活一家人。我想让你过好日子。“
淑柔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先睡吧。“她说。
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木生果然勤快,天不亮就起床下田,天黑了才回来。他不识字,但算账算得精,挑担子比谁都稳当。淑柔操持家务,煮饭洗衣喂猪,还要照顾公婆。公公身体不好,常年躺在床上,婆婆眼睛花了,做不了细活。
两口子的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和睦。木生话不多,但每次从田里回来,都会给淑柔带点东西——一朵野花,一把野果,或者一块从镇上买来的麦芽糖。
“又乱花钱。“淑柔嗔怪道。
木生嘿嘿笑着,把糖塞进她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淑柔忍不住也笑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淑柔怀上了孩子。木生高兴得整宿睡不着觉,第二天一早就跑去镇上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炖汤。
“你要多补补。“他把鸡汤端到淑柔面前,“我娘说怀孩子要吃好的。“
淑柔看着碗里金黄的鸡汤,心里暖暖的。她想,也许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
但世道不由人。
一九四四年,战事越来越紧。日军的飞机不时从头顶飞过,投下的炸弹把附近的村子炸成了废墟。粮食越来越难买,物价飞涨,一担米要十几块大洋。
木生的脸色越来越沉。
有一天晚上,淑柔半夜醒来,发现木生不在床上。她披衣出去,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发呆。
“怎么了?“淑柔走过去。
木生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阿柔,我想了很久。“他说,“我要下南洋。“
淑柔的心猛地一沉。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木生的声音很低,“阿爸的药钱、你的营养费、以后孩子的奶粉钱……我在这里种田,一辈子也挣不够。“
“可是下南洋很危险。“淑柔抓住他的手,“村里的阿贵叔去了暹罗,三年没消息,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
“阿贵叔后来不是寄信回来了吗?“木生反握住她的手,“他说在暹罗蹬三轮车,一个月能赚好几块钱。我比他年轻,比他有力气,肯定赚得更多。“
淑柔说不出话来。她知道木生说得对,但心里就是不愿意。
“等我赚了钱就回来。“木生把她搂进怀里,“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淑柔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再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