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镇里有个说法，无论小子还是姑娘，成年后都有一张飞往世界各地的机票。说是“成年后”，可在她的记忆里，每个阶段都会发生。
看似很突然，实际上一切都在原定的路上前行。
原本还熟络的人在离开的那一刻起，就会变得疏离。即便那时她还会偷摸着一个人跑去烟雾缭绕的黑网吧登陆QQ去维系年少时觉得特别珍贵的关系，期盼着灰暗的头像能闪烁发亮，那时的她像个瓜娃子，对着电脑屏幕慢吞吞的敲着键盘，笨拙又固执。
上小学那会儿，课间的十分钟是她的宝藏时光。她爱和同桌课间坐在一起琢磨着校门口的小卖部又进了啥零嘴，放学后两人就兴冲冲的凑个几块钱去买零食。大白兔奶糖已经过时了，那会儿爱吃无花果丝，还有炸的酥脆，撒满辣椒面的小鸡架，每次都被辣的龇牙咧嘴，舌头发麻又吃的津津有味。
那天课间，两人手拉着手从厕所回教室的路上迎面就撞上了班主任，原本嘻嘻哈哈的笑声还回荡在走廊中顿时鸦雀无声。两人像受惊的鹌鹑，“唰”的齐齐贴着墙根，不敢直视老师，有种怕被叫到办公室背诵课文般的恐惧，心虚得很。
擦身而过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李晓冉，她俩都吓坏了。只见班主任拍了拍同桌的肩膀，“晓冉，你爸爸打电话来让你放学后直接去奶奶家，别乱跑啊。”
就这一句话，像按下了什么开关。打从那天起，庄墨旁边的座位就空了。刚开始那几天，她的心情特别低落。放学回到家她就攥着家里那台老式的电话机拨电话，然而等来的总是无人接听的“嘟嘟”声。
直到有一天放学，她在校门口乌泱泱的家长堆里一眼就看到了李晓冉的奶奶。老太太正弯腰拍打孙子裤脚上的尘土，书包挂在枯瘦的手腕上肋出轻微的红痕。
庄墨匆匆跑上前微微喘气，“奶奶，晓冉奶奶？”她对眼前的老人有点印象，因为往常放学的时候老太太有空就会来接李晓冉姐弟俩。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心思全在孙子身上，一边拍着孙子裤腿上的灰，一边嘴里含糊地“嗯嗯”两声，准备牵着孩子的手就要走。
“奶奶！”她有点急追问，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沙哑，“晓冉怎么没来上学？她......是生病了吗？”
老太太脚步顿了顿，转过身，脸上挤着笑纹，“哦，晓冉啊，跟她爸爸出国去啦。”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啊？”她不死心，语气焦灼。
“这个说不准的哟！”老人轻笑，佝偻的身影牵着蹦跳的孙子向她摆摆手，离去。
庄墨对着那消失的背影喃喃：“......那回来记得来找我呢。”
初冬的傍晚，风，冷飕飕的。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习惯了每个在她的学生阶段离开的朋友。
她心里的那点难过，也没那么尖锐了。
转眼时间晃到了高三那年，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每个人都沉浸在刷试卷的氛围里。她也埋头做题，准备做最后的冲刺。
那天她和往常一样刷完最后一套试卷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推开门时，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灶台前奶奶佝偻着背在择菜，光影里似乎身后还多了一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常年在国外辛苦开店的母亲回来了。
说是要回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妈妈脸上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眼下有点乌青，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妈，你....回来了啊。”庄墨放下书包，声音有些哑。
妈妈关了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厨房门口走去，脸上带着久违不见的笑容。母女俩长时间没见，这会儿还有点儿害羞和不自然，“回来办点事儿，主要...还是带你去办理个护照，弄签证。”
庄墨心里咯噔，觉得突然，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周一的清晨，天边刚微亮她就醒了，挤着最早的班车跟着妈妈去出入境大厅拉号，填表，拍照，交钱。她像个安静的影子，跟在母亲身后。一套流程下来，感觉像在做梦。
拍底照的时候，摄影师让她笑一笑，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僵。结果拍出来的照片，怎么看怎么别扭。
半个月后的晚自习，教室里安静的只听到笔尖的沙沙声。
她格外心不在焉，同桌姜曼妮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凑过来小声讲话她置若罔闻，回答也是“嗯嗯啊啊”的。看着是眼睛盯着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笔杆，转来转去的，好几次笔都差点掉到地上。魂儿都不知道飞哪里去了。她嘴里叽里咕噜的嘟囔，“巴黎是什么样的呢？”“奶奶怎么办？？”“还有那本护照，算算日子，也该寄到了吧？”
“庄墨，你妈妈来了。”巡查的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喊道。
好家伙，这一嗓子下去，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刚才还窸窸窣窣的声音全没了，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看向她。让原本充斥着细碎低语的晚自习教室，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她的脸砰的一下红透了。手中的笔“啪嗒”一声轻响，掉在摊开的书本上。她猛地站起，动作太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自己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心跳瞬间像打鼓一般，扑通扑通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妈妈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今晚就要带她回家收拾行李，飞向那个全然陌生的国度。她没有立刻收拾书包，只是有些恍惚地朝门口走去。一旁的姜曼妮倒是心情不错，看着庄墨站起来脸上还有点小兴奋，估计是觉得庄墨能提前溜了，不用熬到晚自习结束。曼妮压低着声音，小声嘟囔着：“宝，赶紧去吧！英语试卷我帮你多抄一份！”她只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径直走向门外。
门外走廊的光线比教室里暗一些。妈妈就站在楼梯口那儿等着，脸上有点疲惫，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很光亮。看到庄墨走来，妈妈走上前伸手去拉着她的手臂，“走吧，去拿书包，先回家。”声音沉稳，带着抚慰的力量。
小镇的夜，宁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稀疏的路灯将把两人的影子拉的老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又分开。偶尔听到几声狗吠或猫叫，还有远处公路上行驶过的车声。
她偷瞄了一眼妈妈，张口想说点什么，张张嘴又闭上了。这么些年每次接到母亲从国外打来的电话，也聊不了几句，多是“认真读书，要听奶奶的话”或者就是“钱够不够花”之类的。
此刻两人并肩走在这条熟悉的水泥路上，那份久久不见的生疏感，悄然融化，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心里的那点烦闷，也随着夏日里的夜风，吹散了些许。
不知不觉走着走着就到了家，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她看到客厅里的灯还亮着，奶奶在屋里听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庄墨进屋就瞥到了桌上的牛皮纸文件，她径直走到方桌旁，只见最上方躺着一本崭新的护照。
妈妈跟上前来拿起护照塞到她手里，“收好，这可是你的翅膀，将来你会感谢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托底的包容。
她拿着护照本，来回用指腹摸了摸，翻开看了看自己的照片，眼神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和对未来的懵懂。
心底...悄然生出一丝丝近乎其微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兴奋感。像是将一粒石子丢向那平静的湖里，泛起波澜。
这个夜晚，她做了个梦。
她漂浮在云端之上，朦胧中她伸出手好奇的想拨开那层柔软的云纱，只指尖触及的刹那，云层洞开，阳光毫无遮挡的撒了过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