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龙第一次见到Nicole的那天,上海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雨。
十月初,白天残留的暑气还盘踞在楼宇之间。入夜以后,雨水忽然压下来,把梧桐叶打得发亮,也将整座城市洗成一块流动的玻璃。
黑色轿车停在俱乐部门前时,安吉龙正低头回复祖父的邮件。
邮件只有三行。
第一行,提醒他上海之行不是假期。
第二行,要求他在下周之前提交对三家本土精品酒店的评估。
第三行是祖父惯常使用的结尾:
Remember who you are.
记住你是谁。
安吉龙看了几秒,熄灭屏幕,没有回复。
车门被侍者从外面拉开,潮湿的风裹着雨气涌进车厢。他弯腰下车,鞋底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门厅两侧的灯映着他深色外套的轮廓,也照亮了台阶下匆匆掠过的几把伞。
“Angelo。”
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看见同组的美国同学Ethan从另一辆车上下来。Ethan没有撑伞,几步跑过屋檐,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你差点放我们鸽子。”Ethan说。
“我说过可能会晚。”
“晚到和不出现之间,通常只差一封来自你祖父的邮件。”
安吉龙看了他一眼。
Ethan立刻举起双手:“好吧,我不提你祖父。今晚没有家族,没有课程,也没有市场分析。只有酒、音乐,还有上海。”
安吉龙没有纠正他。
两个月前,他从波士顿来到上海,成为商学院交换项目中的二十六名学生之一。在同学眼里,他是那个有些难以接近的意大利人:英语说得像美国人,西装永远合身,不需要实习,不需要贷款,也从不主动解释自己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有人在入学第一周就查到了维塔利家族。
酒店、葡萄酒、航运投资,以及近二十年来不断扩张的奢侈品版图。那些写在财经杂志上的数字,比安吉龙本人更早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从那以后,他说自己来上海学习,便很少有人真的相信。
他们认为他是来考察市场的。
祖父也是这么认为的。
只有安吉龙自己知道,他来这里的原因没有那么明确。
申请交换项目的那天,他在学校系统里依次看过巴黎、新加坡、伦敦和上海。鼠标停在上海那一栏时,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感觉——仿佛这座城市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选择里。
他没有去过中国,也没有认真学过中文。
可他还是按下了确认。
那种冲动没有道理,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
俱乐部设在一幢修复后的老建筑里。走进大门后,外面的雨声迅速退去,只剩低沉的音乐和玻璃杯碰撞的轻响。
一楼是餐厅,二楼以上只对会员开放。楼梯边挂着几幅当代艺术作品,走廊尽头是一整面落地窗。从那里望出去,可以看见雨幕下朦胧的街道和被灯光切割的树影。
Ethan很快加入了其他同学。
安吉龙接过侍者递来的苏打水,独自站在人群边缘。他并不讨厌社交,只是早已习惯辨认每一句热情背后的目的。有人想与维塔利家族合作,有人想得到实习机会,也有人只是想在社交媒体上留下一个足够体面的夜晚。
他应付得从容,却很少真正投入其中。
“你在找谁?”Ethan端着酒杯走过来。
“没有。”
“那你已经盯着那边看了快一分钟。”
安吉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靠近窗边的位置坐着一群中国客人。桌上放着鲜花和一只白色蛋糕,显然有人正在过生日。女人们笑着说话,偶尔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她们穿着精心挑选过的衣服,桌面摆着几只价格不菲的手袋。
安吉龙并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人。
“生日聚会。”Ethan判断,“你喜欢哪一个?”
“我没有在看她们。”
“你最好不是在看蛋糕。”
安吉龙没有回答。
他刚才确实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并不是桌边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当朋友们围着蛋糕拍照时,她恰好不在座位上。一个年轻服务生转身太急,托盘边缘碰到椅背,两只香槟杯滑下来,其中一只摔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短暂压过音乐。
服务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桌边的人下意识向后躲开,有人低头检查裙摆,有人皱眉提醒他小心。散落在桌边的几张生日卡片被酒液浸湿,掉在玻璃碎片旁。
女人从人群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线条简洁的黑色连衣裙,肩上搭着米白色披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边落下几缕细发。她没有先看自己的裙子,也没有责怪服务生,只是蹲下来,握住那个年轻人的手腕。
“别动。”
她的声音不高。
服务生愣住。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确认没有被割伤,才松开他。
“有没有伤到?”
“没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人没事就好,拿工具来收拾吧。”
她说完,伸手去捡落在安全处的卡片。
安吉龙站在不远处,突然忘了Ethan刚才问过什么。
他只看见她蹲在那里,灯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等待旁人的赞赏,仿佛在杯子和人的安全之间,她从来不需要思考先看哪一个。
某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在他胸口迅速掠过。
不是似曾相识。
比似曾相识更深。
像一个遗忘太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念出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名字。
安吉龙放下杯子,朝她走过去。
Ethan在身后问:“你去哪儿?”
他没有听见。
女人正准备去捡最后一张卡片,那张卡片落得稍远,边缘沾了一点香槟。她伸出手时,另一只手也同时碰到了卡片。
两个人的指尖隔着湿润的纸面短暂相触。
她抬起头。
安吉龙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她不是他习惯在宴会中见到的那种无懈可击的美。她眼下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疲倦,妆容很淡,嘴唇因为刚喝过酒而带着水光。她看向他时,眼神里先是意外,随后迅速恢复了成年人的礼貌和距离。
安吉龙没有立刻松手。
她也没有。
那一瞬间,周围的声音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安吉龙看见一片被雨打湿的青石路。
看见一双藏在宽大衣袖里的手。
看见有人隔着朦胧灯火回过头,发间似乎别着一支很旧的玉簪。
画面只出现了一刹那。
快得像错觉。
“谢谢。”
女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安吉龙松开卡片,站起身,用英语说:“应该是我说抱歉。”
她也站起来,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用同样流利的英语回答:“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差点抢走你的生日卡片。”
“那不是我的。”
她看了一眼卡片正面,补充道:“至少这一张不是。”
安吉龙低头,才发现卡片上写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的眼睛里掠过很浅的笑意。
这使她忽然显得比刚才年轻。
“看来我帮错了人。”他说。
“帮助通常不需要先确认名字。”
安吉龙望着她。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分认真,于是稍稍移开视线,将卡片放回桌上。
服务生带着工具回来,不断道歉。女人安慰了他两句,朋友们也重新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短发女人看见安吉龙,眼神在他和她之间转了一圈,笑着用中文问了句什么。
女人立刻摇头。
安吉龙只听懂了“不认识”。
短发女人却笑得更明显,对他改用英语说:“你是Nicole的朋友吗?”
“不是。”安吉龙回答,“但我希望可以是。”
桌边短暂地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带着善意的笑声。
Nicole有些无奈地看了朋友一眼。
安吉龙第一次知道了她的名字。
Nicole。
这个名字落进心里的感觉,与其说是第一次听见,不如说是终于被提醒。
“我是Angelo。”他说。
“你好,Angelo。”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表现出继续交谈的意愿,只礼貌地点了点头。她的克制并不令人难堪,反而像一道清楚的边界:你可以站在这里,但不要因此误会你已经获得了进入她生活的许可。
安吉龙熟悉这种边界。
他只是从来没有如此想越过去。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问。
“是。”
“生日快乐。”
“谢谢。”
短发女人在旁边插话:“她三十四岁了,人生进入新阶段,确实应该快乐一点。”
Nicole立即用中文说了她一句。
其他人又笑起来。
安吉龙听不懂她们的对话,却听清了那个数字。
三十四。
她比他大九岁。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退缩,而是终于明白了她眼神里的那种沉静从何而来。那不是故作冷淡,而是她已经经过了一些不需要向陌生人解释的生活。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振动。
不用看也知道,大概是家族办公室发来的消息。
Nicole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
她看见屏幕上的名字,脸上的神情立刻变了。那层礼貌的疏离被某种真实的担忧取代。
她接通电话,转身避开人群。
“怎么了?”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肩背一下绷紧。
“有没有量体温?”
她停顿片刻。
“先别让他睡,把温度计拿过来……哥哥呢?”
安吉龙只听懂零星几个词。他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却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种熟稔而紧张的温柔。
Nicole回到桌边,对朋友们说了几句话。
“现在就走?”短发女人问。
“小的发烧了,阿姨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才刚切完蛋糕。”
“生日明年还有。”
Nicole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又匆匆检查了一遍手机。朋友劝她等司机过来,她摇头,说自己叫车更快。
安吉龙站在几步之外,忽然意识到她要离开。
这个认知令他产生了一种毫无来由的慌乱。
仿佛她曾经也这样离开过。
仿佛有一场雨、一条漫长的路,以及某个他没能及时赶到的约定。
“Nicole。”
他叫住她。
她回头。
安吉龙走到她面前。刚才他有很多问题想问,此刻却只说出一句:“外面雨很大,我的车就在门口,可以送你。”
“不用了,谢谢。”
“孩子生病的话,等车可能需要很久。”
她的目光微微一顿。
“你听懂了?”
“只听懂了一点。”
她看着他,大约是在判断他的好意是否包含别的目的。
安吉龙坦然地迎着她的审视。
几秒后,她仍然摇了摇头。
“我已经叫到车了。今晚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一句标准的告别。
礼貌、完整,也没有给下一次见面留下任何余地。
安吉龙知道自己应该接受。
他从小就被教导,不要在被明确拒绝之后继续纠缠。那是尊重,也是一个维塔利应有的体面。
可她转身的那一刻,他还是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还会再见吗?”
Nicole停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身后的窗外雨水蜿蜒而下,将城市的灯光拉成长长的金线。安吉龙再次看见那个无法分辨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画面——另一个女人站在很远的长廊尽头,也曾这样回过头来。
那个人似乎对他说了什么。
他没有听清。
Nicole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的陌生男人。
他的五官带有鲜明的南欧特征,眼睛却不是炽热的黑色,而是雨天海面一般的灰蓝。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俱乐部里随口索要联系方式。
这种认真让她警惕。
也让她在极短的一瞬间,感到莫名其妙的难过。
她不知道那种难过从何而来。
就像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手指碰到他的瞬间,心里会突然浮现出一棵叶子已经落尽的树。
“上海很大。”她最终说。
安吉龙没有移开视线。
“但不是无限大。”
Nicole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先前的防备,却仍然没有给他答案。
“晚安,Angelo。”
她转身穿过人群,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吉龙留在原地。
他没有追出去。
几分钟后,他回到窗边,隔着玻璃看见一辆白色轿车驶入雨幕。那辆车很快汇入街上的车流,再也无法辨认。
Ethan来到他身旁,将一杯酒递给他。
“拿到号码了吗?”
“没有。”
“社交账号?”
“没有。”
“姓氏?工作?住在哪里?”
安吉龙摇头。
Ethan沉默两秒,得出结论:“那么你只知道她叫Nicole,今天三十四岁,而且有一个正在发烧的孩子。”
“两个。”
“什么?”
“她有两个孩子。”
Ethan盯着他:“你听懂的中文似乎比你承认的多。”
安吉龙没有解释。
他低头看向桌面。
Nicole离开得太匆忙,朋友们也已经转到另一侧拍照。桌边还散着几张未收好的卡片,其中一张压在花瓶下面,只露出一半。
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并非完整的英文拼写,只是卡片装饰图案里印着一个花体单词:
Angelo。
天使。
他抽出那张卡片。
卡片当然不是写给他的。封面上的意大利文只是设计的一部分,里面才是朋友留给Nicole的生日祝福。
安吉龙本不该打开。
然而卡片并未合拢,最上面一行字已经映入眼中。
朋友用英文写道:
Happy Birthday, Nicole.
下面是中文。安吉龙无法完全看懂,只能用手机逐字翻译。
屏幕上慢慢出现一句话:
愿你从今天开始,不再只替别人活。
他看了很久。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云层。远处的雷声迟迟没有落下,仿佛横跨了难以估量的距离,正在从另一个时代赶来。
安吉龙将卡片放回原处。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振动。
这次是祖父。
他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电话。
“祖父。”
“你还没有回复邮件。”老人用意大利语说。
“我看到了。”
“下周的会面已经替你安排好。上海只是第一站。交换结束后,你去香港,随后回波士顿。不要临时改变计划。”
安吉龙望着雨中的城市。
“我知道。”
“你在哪里?”
“一家俱乐部。”
电话那端停顿片刻。
“我让你去中国,不是让你把两个月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安吉龙本该像往常一样回答“明白”。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出声。
他又想起那个蹲在碎玻璃旁的女人。
想起她抬头看他的瞬间。
想起那棵并不存在于记忆中的银杏树。
“祖父,”他忽然问,“你相信一个人会在见到陌生人的第一眼,就觉得自己曾经失去过她吗?”
电话里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老人没有回答。
安吉龙原以为他会斥责这个问题荒唐,可过了很久,祖父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比刚才更低,也更冷。
“你见到谁了?”
安吉龙微微皱眉。
“一个中国女人。”
“她叫什么?”
“Nicole。”
电话那边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没有姓氏?”
“还不知道。”
“那就不要知道了。”
祖父说完这句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安吉龙站在原地。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这是那位老人第一次在通话结束时忘记对他说——
记住你是谁。
安吉龙重新望向窗外。
白色轿车早已消失,雨却没有停。
他尚且不知道,Nicole此刻正在回家的车上,一边催促司机快一些,一边删除朋友刚刚发来的合照。
照片里,她站在生日蛋糕前。
透过她身后的镜子,可以清楚看见一个年轻男人正隔着人群望向她。
Nicole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按下去。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关上手机。
车辆驶过一个路口,窗外掠过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树叶尚未变黄,在雨夜里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
Nicole忽然感到左手无名指一阵刺痛。
她下意识低下头。
手指上什么都没有。
可在那短促得几乎无法捕捉的一瞬间,她仿佛看见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非常古老的戒指。
不是婚戒。
更像一个没有兑现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