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下葬那天,棺材比送葬队伍先回了村。沈观亭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封门乡的山路是走不完的。
两天前,班主任将沈观亭叫到了办公室。恍惚间,沈观亭只听见了一句话。
“你爷爷出事了。”
一瞬间,老师的声音被他心里的寒意凝成水,又冻成了冰。
他手中还攥着一张九十六分的物理试卷,他刚刚想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爷爷。
沈观亭的记忆里没有父母的影子。
从他记事起,就是爷爷带着他在一座叫封门乡的小山村里嬉戏打闹。
爷爷是封门乡沈家村人,乡里人都亲切地称呼他为“守山先生”。
小时候,沈观亭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他也知道自己的爷爷不叫沈守山,只是村里人叫着叫着,就习惯了。爷爷会看天色,会算卦,还会帮忙修水渠,村里的人遇到白事也都找他。沈观亭小时候,觉得爷爷仿佛是一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神仙。
后来,村里人给他筹钱,送他去了临海市的一个省重点高中,他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所谓的“封建迷信”。
只可惜,这个“封建迷信”,或者说“山里规矩”,害死了他的爷爷。
他坐在临海市开往封门乡的大巴里,额头紧贴着由于哈气而变得有点湿漉漉的车窗,看着光秃秃的树影从视野左侧狠狠地扎向右侧。
大巴一个急刹车,沈观亭眼前移动的树影也停了下来。
“沈家村到了!下车的赶快了!只停五分钟!”
车门打开,一股山间清冽的风灌了进来,冲散了车厢里混杂着的面包和香肠味。
“你们听说了吗,这地方最近闹鬼了。”
“真的假的?”
“这还有假?听说有个老头儿死在山神庙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烧黑的红绳呢。”
“我的妈呀,怪不得一进了山,就感受到一股邪气……还是快让司机开走吧。”
沈观亭听着车厢里的这些闲言碎语,脚步顿了顿,但也没再停留。
封门乡的天,似乎是因为被包进了山里的缘故,看起来比临海市黑了很多。
山和天就那么坠坠地在天上悬着,像一个黑压压的锅盖,闷住人不让人喘气。
村门口,还是那棵老柳树,按理来说,柳树长不到这么大,但是它偏偏就长了十四五米高,粗的更是两个人都抱不住。
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柳树枝桠沙沙作响,沈观亭透着垂下来的枝桠也看见了沈家的老祠堂,已然是挂了白布。
“观亭,回来了。”
祠堂门口,站着村长沈礼。他今年六十多岁了,平时有一个能唱山歌的好嗓子,此时见到沈观亭,也只是憔悴地张了张嘴。
“我爷爷呢?”
“在里面,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沈观亭点了点头,一步跨进了灵堂。
秋风吹得白烛的火苗忽闪忽灭,两旁的白色灯笼也吱嘎作响。灵堂里也没剩几个人了,想来是村里的人们都早早地磕过了头,只等着他回来看看。
堂中放着一口黑色的柳木黑漆棺材,沈守山静静躺在里面,脸上的皱纹仿佛被秋风吹淡了几分,平和而安详。
沈观亭忍不住哭了起来。
爷爷穿着一身洗得有点微微泛白中山装。头发被梳得很整齐,像只是睡着了。
沈观亭依稀记得,自己离开家乡去外面上学的时候,爷爷也只是穿着这件衣服。只不过,他再也无法看到爷爷亲切的挥手了。
他低头看了很久。他想起他临走前爷爷往他兜里揣的零钱,他想起桌子上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他想起顶着大太阳和爷爷去山里面晨练,他想起他和爷爷的一切。
“观亭。”
沈礼轻轻说了一句。
沈观亭回过神来,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我爷爷,是怎么死的?”
沈礼顿了顿,看着在地上久跪不起的沈观亭,轻轻把他扶了起来。
“是在山神庙门口发现的。”
沈礼叹了口气。
“前天夜里下了大雨。昨天,村里人早上结着伴上山挖点草药,看见你爷爷坐在山神庙门口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截烧黑的红绳。身上没伤,脸色也不吓人,当时大家都以为他太累了睡着了,后来才发现他没了气。”
沈观亭看向爷爷,爷爷的脸确实没有任何诡异的神色,平静的不像是一个在深夜中离奇死亡的人。
沈观亭的视线慢慢下移,看着爷爷脚上一双干净而崭新的寿鞋,眉头皱了皱。
“这鞋,怎么这么干净?”
“你爷爷被发现的时候,就穿着这双鞋,这身衣服。明明下了一夜的雨,不知为何,你爷爷身上竟然没有一丝泥泞。”
沈礼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如果是我爷爷自己走过去的,他身上不可能这么干净。一定是有人谋害他。”
“有些事,别问太深。”
沈观亭的旁边,一个老妇人轻颤着说道。沈观亭认得她,她是隔壁家的二婶,往上算的话,或许还和自己沾了点儿亲。
沈观亭没有看她。
“你爷爷还给你留了点东西,去看看吧。”
沈礼沉默片刻,对沈观亭说道。
“在灵堂的西屋。”
沈家祠堂或许是建了几百年,窗户还是那种老式纸糊的。西屋的窗户破了一角,风也从角里面钻了出来,吹得不知燃了多久的香灰微微搅动。
墙边,放着一个旧木箱。
小时候,沈观亭经常和爷爷一起参加祭祀,他总想进这西屋,爷爷却从不让他随便进。
爷爷说,西屋里面是山里的东西,小孩还没有灵气,碰不得。
沈礼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打开了木箱的锁。
“你爷爷很早以前就交代过我。他说,他总会死的。如果他死的时候你恰巧不在,就一定要把箱子里的东西转交给你。”
“他什么时候说的?”
“很早很早以前,我记不住了。”
木箱咣啷一声打开了。
沈礼转过身,走出了西屋,他知道,守山先生的东西,普通人再好奇,也不能看。
箱子里面没什么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一串铜钱,一捆红绳,一把香火,还有一本被黑布裹着的旧书。
沈观亭轻轻拿起这本书,在手里说不上沉也说不上轻。黑色的书皮也不知道是用什么动物的皮做得,有一股浅浅的凉意。
书皮上,有四个暗金色的字。
人间志异。
沈观亭摸了摸,这字有一种说不出的纹理感和颗粒感。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沈观亭翻开第一页,笔记潦潦草草的,只写下了两行字。
若我死在山外,烧此书。
若我死在山里,读此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