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地界,小河西村,满打满算七十八户人家。正正方方规规矩矩的五排土窑。村子周围全是深深的沟壑,整个村子像半个金字塔,塔尖是村子,往下一梯一梯都是粮食地。
通往外面就一条路,两辆牛车并行是没点问题,就是得小心左右的深沟,倒也没听有人摔死过。
李春生,爹妈饿死在那个荒年,有点经商脑子,在沟底河边弄了些苇子,编成草席往外面卖。
拉个架子车,一年出去好几趟,后来砍芦苇伤了手,也就没干了,攒了点钱,还当上了村长。
娶媳妇的时候财礼花了一头牛,五斤白面,十来颗西红柿。
村里的人羡慕坏了,说春生大字不识一个,编草席给教书先生编回家了。
媳妇名叫张秀芝,正经教书先生。脸蛋纯正的高原红,编个大辫子,用红布头绑着,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结婚两年,就给春生抱了个大胖小子。
春生那嘴角更是没下来过,大价钱买了几斤面,叫了几个村里妇女去家里蒸馒头,摆席。
逢人就说:“改花说了,我这孩子全村最压手的,估摸着得有七八斤呢!记得来家里吃饭!对!晚上!”李改花是村里的稳婆,大大小小孩子过手没有成百也有几十了,遇到难生的,村外面来叫那也是常有的事,改花说七八斤,肯定差不了。
那晚春生真是喝多了,在关中你不管大小事,那肯定是要请执事,这大小事必须给主家安排好,要不村里人骂的可不是主家。
有人喝多笑道:“春生!这席口可以,过段日子再生一个,再摆一桌!”
春生过去把酒给满上笑骂:“去你娘的,喝酒我管够,生娃那得等两年。”
“秀芝!听见没,你老汉这是心疼你呢!”秀琴坐在女人堆里直笑也不搭话!
旁边妇女喊道:“李栓柱!你婆娘说今年你再打不出粮食她就回娘家了!”
“她敢!!”……
三年后,春生和秀芝在炕上看着拿着树枝跑来跑去的孩子“秀芝,你说这岳林听着是不是太大了!万一压不住呢?”
秀芝也是没啥主见的人,虽然说是识字但其实心里也没底,这年头都信这个,害怕名字没起好把孩子害了。要说为什么孩子三岁才起名,那也有说头。三岁前不能起名,怕阎王给孩子写他那本子上,三岁前叫的都是春生,也就是他爹的名字。
春生看着木板上这堆名字,都是秀芝写的,秀芝教书先生,秀芝起的肯定差不了。
念一个名字划一个名字,划着划着,手里木炭一顿。
“秀芝,这名字不错”
秀芝撩头发一看“李温青?是不错,但我好像没写这个啊?”
春生这会管不了这么多,嘴里念叨着:“李温青……温青,这名字好啊,这名字我一听都有文化。”
“就这个了”春生大手一挥“温青!走!爹带你出去认人去!哈哈哈”
秀芝眉头皱着,她平时记东西记得准,真没记得写过李温青这个名字,算了,可能真是自己记岔了,秀芝一笑,把这归功在生娃后遗症上了。
又三年,这年温青六岁,春生当年就多余带他认人,温青这一辈,没啥同龄人,没人跟他玩。每天不在村东头老兽医家骑马,就在看春生好哥们拴柱推磨。有人好奇,推磨有啥好看的。
第一次见栓柱,那真是给温青吓一跳,好家伙,比门还高,进门得弯腰,肚子上毛厚的看不见肚子,一顿饭吃七八个馒头,就着油泼辣子和院子里的葱,出门干活也带俩馒头。要说栓柱,那也是妙人一个,村里有个青石大磨盘,每年收成下来得排队磨面。栓柱力气大,又不想起早排队,俩手一使劲,给磨盘直接搬起来!放在老核桃树杈上,等第二天他来了,把磨安好,自己先磨。
“栓柱叔!!”院子外面温青脆生生的喊声把栓柱喊醒。
“叫魂呢!?咋了!”
“我爹说叫你去家里吃饭。”说完温青就走了,也不管栓柱说的啥。
春生家里,一桌人围着,给手里烟锅拿起来谝着闲抽着烟。春生这次把自家留的好烟叶拿出来一叶一叶散,自己也拿出削好的枣木烟锅咂摸两口。
这两年春生眼角多了一堆鱼尾纹,不知道是笑得多了还是老了。
温青就知道等会有肉吃,在旁边用竹子和麻绳自己给自己做弓,做的起劲。
过了没几天,家里动工了!箍新窑!换新家。
这俩月温青嫌家里尘土飞扬的,一直在村头玩,背着自己做的弓,看见啥射啥。两溜鼻涕永远也吸不进去,秀琴的方帕子得备俩。衣服一天一洗,别看现在脏,那早上可干净着呢。
温青盯着树上的乌鸦,搭弓,瞄准,温青心里数着数“三!二!一!”一还没数完,一声闷闷的噗通声从村里传来,乌鸦受惊,扑棱棱飞走了。温青小嘴一撇,不满的看着乌鸦飞走的方向。
把弓背回背上,蹲下拽了一支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嘴巴里有一丝丝甜味,往家走去。
在路上,小温情发现,村里很多人从他身旁跑过去,个个脸上挂着紧张。
路边站在各家门口几个老太太,用帕子不停的擦着手心里的汗。没人说话,就是看着。
温青看着这些老太太,发现他们望着的是他家的方向。
不知道怎么回事,腿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狗尾巴草掉了都没发现。
温青到家挤开人群往前看,整个窑洞塌了大半。
春生和栓柱,村里人都在那堆土上,用手刨着,想刨出什么。
“爹!”没人搭理小温生
“爹!”还是没人搭理。
旁边走来一个妇人,正是那天坐席和秀芝坐一起的彪悍女人。
“温青啊,走去婶婶家里,婶婶给你弄甜水。”
“婶婶,我爹他们不理我。”
“没事他们忙着呢,咱去婶婶家。”
“哼,不理我就不理我,等会我娘来我要告状,我娘说不理人没礼数。”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温青。栓柱媳妇也走过来,俩人拉着小温青,撇着头,出了门。
春生看着土里的一只手,整个人像是被石头砸在胸口,出不了气。发了狂的刨着土,栓柱他们看见人找到了,也过来一起刨着,栓柱边刨边看着春生,一脸担忧。
周围的汉子们个个严肃地像是在出殡,脸上的汗从下巴一滴一滴滴进土里。春生嘴巴不停念叨着什么,出不来声,只有栓柱看出来那是秀芝俩字。
秀芝被抛出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春生跪在旁边,从窑塌喊了一句秀芝,到现在咋都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不争气的发抖,栓柱在旁边搀着春生胳膊,喊着春生名字。
没人知道这窑怎么塌的,都半个月了,这窑怎么塌的?都收尾了,这窑怎么塌的?秀芝都把屋里的物件摆好了,这窑到底是怎么他妈塌的!?
秀芝爱干净,温青的衣服,秀芝每天都拿到河边洗。新窑收拾的干干净净,被褥晒得能闻到太阳味,草席擦得能看清苇子的纹路。
这么爱干净的人,被土埋了,这不体面,春生这样想着。
前前后后给秀芝洗了几遍身体,又给换上新衣服,栓柱从庄子上拉来一副上好的柏木棺材。棺材里也用手巾细细地擦了好几遍,春生亲手把自己老婆放到里面。
傍晚,春生没叫人帮忙,从栓柱家带走了小温青,一大一小,大的拉着架子车失魂落魄,小的在后面哭哭啼啼,这是温青第一次感受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