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过来,先闻见味儿。
不是臭。臭这个字太干净,太讲道理。那味儿是活的,钻进鼻子就不出来,在舌根底下盘着,咽一口唾沫,它跟着咽下去,再打个嗝,又上来。像把一块坏了三天的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吐。
他睁眼。
天是灰的,云是灰的,云下面的东西也是灰的。他躺在坑里,压在他身上的那个人,半张脸没了,另外半张脸朝着他,嘴角翘着,像是刚占了什么便宜。
他看了那半张脸一会儿,把人推开。
身上没伤。摸了一遍,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肋骨一根没少,心跳得又稳又慢,慢得像在替别人跳。
他坐起来,开始数。
一…二…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脑子里有个东西比他先醒,那东西说:先数。数清了,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死人和活人,账要分开记,混了,就乱了。乱是不行的。
坑不大,扔得满。他一具一具地点过去。
数到第七个,是个女人。趴在那里,背上压着个孩子。死了有些日子了,手还保持着一个姿势——不是抱,抱是拢在怀里,她这个是按。两只手扣在孩子后脑勺上,把孩子的脸往土里按,按得死死的。
他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按死的?还是按着护着,护到一半,人没气了,手没松?
这账,他算不平。算不平的账,他不硬算,先搁着。
数到第十一个,是个老头,穿得比别人都整齐。补丁摞补丁,但是补丁都补得方方正正,针脚密得像鱼鳞。老头嘴里塞着东西,塞得腮帮子鼓起来。他掰开看了一眼——是铜钱。一枚,生了绿锈,卡在嗓子眼那个位置。
含钱死。他想,这是上路钱。家里人给他的,买路。
买谁的路?他往坑四周看了看。野地,荒草,没有庙,没有碑,连个供碗都没有。
钱给了,收的人没来。或者,收的人嫌少。
他把铜钱放回去。放的时候手很轻,像怕把老头弄醒。
十七。
数到十七的时候,那具尸体动了。
不是诈尸那种动。是喉咙里有口痰,呼噜一下,又呼噜一下,像破风箱漏了最后一口气。是个男的,四十来岁,肚子让人豁开了,肠子在外面盘着,盘得还挺整齐,他自己的手捧着,像捧一碗怕洒的汤。
那人睁着眼。眼白是黄的,瞳孔还聚着光。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见的。是从后脑勺,从牙床,从骨头缝里,有个声音直接在他脑袋里响起来,黏糊糊的,带着血泡:
——四两……还差四两……
他愣住。
那声音还在说,断断续续,一句一喘:
——掌柜的说……五两银子……就放人……春桃……春桃不用接客了……爹这就……这就把你赎回来……
他看着那张嘴。
嘴没动。
一张一合的是他自己的嘴。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两句话说出了声,声音又干又哑,像借了别人的嗓子。
那人的胸口往下一塌。
——够……够了……
声音散了。像一盆泼在沙地上的水,洇开,浅下去,没了。
坑里重新安静下来。苍蝇还在飞,嗡嗡的,飞得心平气和。
他慢慢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他怕吗?说不上来。这个“怕“字也是后来才认出来的。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件事:
这账,得记。
他把尸体一具一具又听了一遍。俯下身,耳朵凑到每张脸边上,有的听,有的不听。听的那几个,他不敢确定自己到底听见了什么;不听的那几个,他也不敢确定他们是真没话说,还是他没这个本事听见。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刚才那个,是人还没死透的时候,他才听见的。
气一断,声就灭。像灯。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本事。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他拍拍身上的土,怀里摸出半块硬得能砸人的饼,一把卷了刃的小刀,还有一根红头绳。
红头绳。
艳红。在这一坑灰扑扑的死人里,红得像一句脏话。
他把红头绳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没想起任何人的脸。但是手腕子内侧的一根筋,跳了一下。
身体记得。脑子不记得。
他把红头绳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爬出坑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回头又数了一遍,数到十九,坑边还扔着个看不清的,天暗,数不真。
账没平。
他站在坑沿上,浑身不自在,像欠了谁一文钱没还,人家没要,他自己记着。
——记着吧,他对自己说。先活,活下来,回头再数。
走出去二里地,看见炊烟。
是个村子。村口围着一圈人,黑黢黢的,没人说话,连狗都不叫。他凑过去,站在外圈。
人群中间,一个老头被背上一张竹椅。背他的是个壮汉,背得很稳,一只手托着老头的腿弯,一只手护着老头的腰,像小时候背自家娃去赶集。
老头穿着一身新衣裳。干干净净,手里攥着一根木拐,拐头上拴着朵纸花,红的。
壮汉的媳妇跟在后面,端着碗。碗里是饺子。白面的。在这种年月,白面饺子在人手里端着,比人还金贵。
她哭。不出声,眼泪一碗一碗地往那碗饺子里掉。掉进去,老头就伸手捞一个吃,砸吧砸吧,吃得香。
旁边有个老婆子,见他面生,凑过来,嗓门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炫耀,像说自家的喜事:
“外乡人吧?没见过?这是送老山。六十了,该上山喽。“
“上什么山?“
“什么山——“老婆子笑了,牙缺了三颗,“活路山。上去了,就不拖累小辈了。这是积德。你看老李头,好福气,儿子背的,一步都没让他沾地。“
好福气。
他看着那个壮汉。壮汉背得稳稳的,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绷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背的是一捆柴。
就在这时,声音又来了。
不是一个。
是一圈。
满村的人,几十号人,嘴都闭着,脑袋里的话却像开了集——
——爹,你走慢些,路滑……
——明年祭日我给你带酒,带双份……
——凭啥就轮到我家!老大咋不背!
——这碗面是借的,拿什么还……
——哭啥,他不死,咱一家子都得死……
——爹啊……爹啊……爹啊……
最后那一声没词,就俩字,在一个壮汉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血淋淋的。就是背人的那个。
他站在人堆里,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疯了。
是真能听见。
人这东西,嘴上是一家铺子,心里是另一家。两家铺子隔着皮,卖的货从来不一样。
他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住旁边一棵树。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人群最边上,站着个姑娘。
灰衣裳,洗得发白,头发拿木簪子别着。瘦,瘦得像一片竖着放的影子。脸看不太清,暮色压着,只看见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习惯性地去“听“。
听了个空。
别人脑子里都是集市,到她这儿,是一口枯井。封着盖的那种。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深的心机?城府深得连他都听不见?
还是说——她根本就没在想什么?
他不敢看她。一个听不见心声的人,在一坑会说话的尸体里,在这一圈满嘴谎话的活人里,安静得不像活物。
他低下头,数地上的蚂蚁。数到第三十一只,再抬头,人没了。
那地方空着,像她从来没站过。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风从山上下来,吹得纸花哗啦响。背人的队伍开始往山那边走,壮汉的媳妇端着空了的碗跟在后面,走到村口,忽然腿一软,跪在地上,把脸埋进碗里,肩膀一抖一抖,还是没声。
周围人很有眼色地转开脸,给她留了哭的地界儿。又有人小声夸:“孝顺。““老李家积德了。“
他转身,逆着队伍往村里走。他得找点吃的,找个地方睡,明天还得回坑里去把那第十九具、第二十具数完。
走着走着,他忽然站住。
有一件事,从醒过来就硌着他,这会儿硌得他走不动路。
他数了死人。数了活人。数了蚂蚁。
他没数过自己。
那他自己——算不算一个?
他在死人堆里醒的。没伤。没死。可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一个能听见死人说话的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算个什么东西?算活人,还是算坑里那个数不真的第二十个?
他蹲在村口,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一个数,划掉,再划一个。
划了半天,账还是不平。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蹲下来个纳鞋底的老太太,眯着眼看他划拉,看了半晌,问:“娃,你这是算啥呢?“
他张了张嘴。
他总不能说:我在算我是不是人。
“算……“他顿了顿,听见自己说,“算我家几口人。“
老太太点点头,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叹了口气:“慢慢算。这年月,账,是算不清的。“
他看着地上那几道歪歪扭扭的杠。
风一吹,杠上的土就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