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K784次列车正在穿太行山腹地。
沈寻没睡。
他靠着硬座车厢的窗,左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根五色丝线编成的绳子——五行绳,沈家守脉人的身份标记。
车厢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呼噜声此起彼伏。他穿一件灰布盘扣衫,在一堆羽绒服中间醒目得像从民国走出来的。
忽然,五行绳猛地缩紧。
不是风吹,是他自己的手腕在瞬间被勒出一道白印。
绳子本身在收紧,像活过来一样,一圈一圈往里绞。
沈寻低头看,指尖刚触到绳结,烫得他本能地缩了一下手。
车厢顶灯闪了闪,滋啦一声,灯管里跳了跳暗蓝色的弧光。
有人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他包里的寻龙盘在动。
沈寻拉开拉链,青铜盘面上,天池里的磁针正疯了一样顺时针旋转,转得几乎要甩出水银。
二十四山的刻度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盘底那层只有心血浸润才会浮现的暗红图腾,此刻自己亮了出来。
斑驳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像某种爬行动物蜕下的皮。
沈寻瞳孔一缩。
寻龙盘认主,养它靠的是血。没有他喂血,底纹不会显。
除非,有东西在叫它。
阴煞。
而且是冲着他人来的。
“咔。”
车窗玻璃上突然爬了一层白霜。
不是普通的雾气凝结,是从玻璃中心往外炸开的冰晶,密密麻麻,像无数只手指甲在扒拉玻璃。
车厢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下来,沈寻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白雾。
隔壁座的大妈裹紧了外套,嘟囔了一句“这空调抽什么风”。
沈寻没理。
他把寻龙盘平放在小桌板上,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水行玉——幽蓝透亮,触手冰凉,按在盘面上,试图用五行之力镇住磁针。
没用。
水行玉的光刚亮起来,盘底的暗红图腾就吞掉了它,像舔了一口。
盘面开始发烫,嗡鸣声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沈寻能感觉到那股阴煞不在车里——在车外,在隧道深处,在太行山岩层下面。
像一条黑色的暗河,逆着地脉走势朝列车涌来。
寻龙盘是那个终点。
有人在用阴煞钓他。
或者,有东西嗅到了守脉人的血味。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沈伯。
沈寻没接。
他现在两只手都在盘上。
磁针转速已经到了极限,整个盘面在桌板上震动,边缘磕着塑料桌面发出哒哒哒的细响。
沈寻把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按在自己左手腕内侧的脉门——不是号脉,是在感应地气。
三息之后,他确认了。
阴煞源头在东南,直线距离七十里。
龟蛇村。
他此行的目的地。
但不是普通地脉失衡。
正常阴煞像死水,散而无力。
这玩意儿有方向,像一支箭,箭头上淬过针对守脉人的东西。
沈寻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按在寻龙盘中央的天池上。
青铜盘的边缘割进掌心——不是意外,是他主动压下去的。
血珠渗进天池,混着水银滚了滚,盘底暗红图腾瞬间亮了,红光从底下透上来,把小桌板染得像泼了一碗血。
寻龙盘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然后磁针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钉死在一点上。
针尖指向图腾上一个陌生符号——像山,又像蛇,更像一扇被封死的门。
车厢温度慢慢回升。
车窗上的白霜融成水痕往下淌,像玻璃在哭。
沈寻收回手。
掌心一道口子,不深,血没止住。
他把五行绳解下来,绕了两圈缠住伤口,绳丝沾了血,五种颜色糊成一片暗褐色。
手机又响了。沈伯。
他接了。
“到了?”沈伯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搓树皮,背景有风声,隐约还有狗叫。
“火车上。还有一个小时到站。”
“别进村。”沈伯说。
沈寻没接话。
“今早又死了一个。”沈伯顿了顿,“死自家水缸里。缸里没水,全是黑泥,臭得跟坟里刨出来似的。跟前三个一样。”
沈寻等着。
“还有件事。”沈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死那四个,死法跟你爹当年一样。眼珠全白,身上没外伤,就是皮下鼓着青筋,跟有虫子在里头爬似的。”
沈寻握手机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五行绳勒进伤口,血浸出来,他没觉得疼。
“我知道了。”
“寻儿,”沈伯叫他小名,“这回不对劲。阴煞不是散的,是冲你来的。你爹当年——”
“我来处理。”沈寻打断他,语速快了一点点。
挂了电话。
窗外出了隧道。
月光铺在太行山的褶皱上,山峦连绵起伏,像趴着一头活物。
沈寻低头看盘面,血已经被图腾吸干净了,暗红纹路比先前更清晰,像活物一样在盘底缓缓蠕动。
针尖指向的那个符号,和他记忆里父亲遗物上的一道刻痕重叠了七八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委托。
这是诅咒。
列车广播响了:“前方到站,石家庄北站——”
沈寻没动。
他的终点不是石家庄,是七十里外的龟蛇村。
但他不打算转车。他要在下一站下,徒步翻山。
阴煞从山里来,他就逆着它走。
从包里摸出分金尺,一掌长,尺身刻着二十四山向。
贴在车窗上,尺身轻轻震颤。
尺尾刻度指东南,和寻龙盘一致。
但震颤频率不对。
不是一股阴煞。是两条。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像两条蛇在山腹里绞在一起,龟蛇村正好压在它们绞缠的那个结上。
沈寻收起尺子,闭上眼。
缺金命格让他的体力比常人差一截,掌心还在流血,脸色白得像纸。但他不能歇。
三天之内。
如果斩不断那两条阴煞交汇的节点,龟蛇村不留活口。
而他,最后一个守脉人,大概会是第一个被吞掉的。
列车减速,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咣当咣当地响。
沈寻睁眼,瞳孔漆黑,像两口枯井。
他拎起包站起来,朝车门走过去。
腕间五行绳无声收紧,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山在等他。
或者说,山里那东西等沈家人,等了很久了。

